姐姐你这个骗子…

 孙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说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吗?

    没有人教过他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沉默,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讽。

    看!你儿子养的野种,根本养不熟!他吃你的用你的,害你丢尽脸面,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!

    气急败坏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孩子的手本该胖嘟嘟的,可孙权比别的孩子缺了营养,细瘦很多。

    孩子疼得抽气,却依旧不吭声。这种沉默比顶嘴更令她疯狂——她在这沉默里看见了孙女的背叛,听见了全村人指着她脊梁骨骂“教子无方”。

    孙权挨了打。奶奶的指甲很硬,轻易就从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块肉。细长的竹条抽在身上,火辣辣地疼。

    孙权强忍着,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奶奶却彻底崩溃,丢下竹条,哭喊着让他别怪奶奶,她太痛苦了,没有人能懂她。

    孙权仍旧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觉得大人很可怕。为什么一边恨他,一边又拥抱他,让他偶尔心软。

    这样的反复,他经历得太多了。

    亲生母亲的,父亲的,现在又是奶奶的。

    渐渐地,孙权展现出一种近乎凉薄的麻木。他很快适应了,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。唯一与麻木不同的,是他会想起……姐姐。

    姐姐刚走的时候,孙权又怕又难过。没有姐姐的家,仿佛陷入了混沌,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。

    房间空荡荡,分明看不见人影,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——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,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。

    起初,他也会对奶奶说:

    “奶奶,屋里好黑……”

    奶奶却说:“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黑!快睡觉!”

    可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他也不再说什么了。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,他好想流泪,却流不出来。

    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。

    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,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。高血压,糖尿病,还有点心脏病。住院花了不少钱,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。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,别在医院花钱了,吵着要回家。

    当然,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,拿的药很多,几乎每种都七八盒。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,握着姑姑的手说道:“还是养个女儿好啊…”

    回家后,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。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。不出意外的话——不,准确地说,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。

    老人病了,总觉得浑身疼,痛得龇牙咧嘴,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,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。

    听着奶奶的祈祷声,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,想起被接走的姐姐……孙权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;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;姐姐越走越远,任他怎么喊也不回头。他在深夜惊醒,浑身冷汗,咬着被角,无声地流泪。

    姐,你不是说,

    你会在我身边吗?

    为什么你不在。

    骗子……

    可怨恨刚升起,就被自卑扼杀。

    奶奶咒骂着:“自从你来到这个家,就没发生过好事!你爸厂子没了,钱没了,现在人也进去了!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!都是你……扫把星!讨债鬼!……”

    之后她又崩溃大哭,向上帝忏悔。

    孙权默默回到屋里,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。

    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。

    姐姐没有错。

    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:姐姐不要回来了,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。

    另一边,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。离开时,她一直没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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