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子看了看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,终是没再提赶人的事。
两壶酒喝得极慢,这就是谢昭问苏璎要来的,苏大小姐的手艺堪称一绝。
竹影在地上缓缓移动,偶尔只有瓷杯轻搁桌面的脆响。
窗外的风穿过竹林,带起一阵沙沙的雪落声。
烛火摇曳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,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。
谢昭挑了些路上的趣闻讲给他听,他说得眉飞色舞,像个急于向长辈炫耀见闻的孩子。
玄真子听见有趣的事也会反问谢昭两句,两个人喝这一场倒也是其乐融融。
直到最后一滴酒倒入杯中,玄真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看着在榻上端着空酒杯磨蹭的谢昭,有些嫌弃的问:“酒也喝完了,怎么还不走?”
两壶酒下肚,谢昭不见醉意,他酒量不错,玄真子比他更甚。
谢昭抬眼隔着酒桌望向师父那双历经万载、早应古井无波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过三界沉浮,看过生离死别,看过多少英雄化为枯骨。
“师父,”谢昭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是,真有疑惑,“您为什么总在赶我走?我走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陪您,您反倒不乐意了?”
玄真子的空杯在指间转了半圈,杯沿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淡的白痕。
谢昭是笑着的,可那笑意似乎不达眼底。
玄真子看着他的眼睛罕见的沉默了,屋内寂静良久,他才问道:“你绕了一大圈,究竟想问什么?”
谢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。
他坐直身子,目光直直地落在师父脸上,一字一顿,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:“师父,上次您也这么着急的赶我走,是怕我发现昆仑镜已毁吗?”
竹屋里瞬间静得可怕。
屋外原本聒噪的鸟雀像是被无形的威压掐住了喉咙,连风都停了。
天地间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
上回翻宝库的时候他就发现了。
那面昆仑镜,从前被师父搁在宝库最里层的玄铁架上,当个镇宅之宝似的供着。
可那日他翻遍了整个宝库,都没找到镜子的踪影。
原本放镜子的地方空了一块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当时只觉纳闷,心想师父怎么突然转了性子,把这没什么用的神器揣在了身上,便没再多想。
直到后来,诸葛明所给出的两条路,让谢昭察觉到了什么。
昆仑镜与其他杀伐神器不同,它是三界唯一一件能让别的器物变为神器的宝物。
它不能让人穿梭时空,却能篡改单一物件的时间轨迹,能让凡铁历经千锤百炼化为神兵,能让枯朽的种子瞬间长成千年神草。
可它有个无解的死限,只能使用三次。
传到玄真子手里时,便只剩最后一次机会。
三界之内,知道昆仑镜在玄真子手中的人不少,可知道它真正用法的,除了师父,便只有谢昭一人。
惊春是封寒子大师所铸的名剑,即便断了,材质也依旧世间罕有。
可那道瑕疵是天生的,即便强行淬炼到神兵境界,也终究是一次性的消耗品,奢侈得近乎疯狂。
当年师父留着昆仑镜最后一次机会,本是要给谢昭的。
他早已为谢昭选好了一柄本命剑,只等谢昭成年,便用昆仑镜为其逆天改命,助它登临绝顶。
可谁也没想到,谢昭最后放弃了那柄万众瞩目的神剑,选了承影。
在玄真子眼里,承影的分量,根本不配动用昆仑镜这等至宝。自那以后,昆仑镜便被他扔回了宝库深处,再也没有提起过。
断裂的惊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