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看到虞允文。
她说:“我心里放心不下唐城。”
“陈遘已下了公文,尽力护百姓退走,”虞允文说,“大半百姓已离城,留下的……”
“留下的多半是不舍得逃的,”她说,“去岁他们的家被我拆了,连门板楼梯都被我拆了,扔进湖里,去救河北军的将士,今岁他们好不容易又攒起一个家。”
虞允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,只要金寇一日尚存南侵之志,大宋百姓,皆一日不得安宁,又岂是一城一州之苦?”
她不说话了,将地图轻轻地丢在那里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因而虞允文忽然有些后悔,他的话似乎是在安慰她,可道理太过冷酷。
虞允文想到这里时,心绪忽然有些迷惑和混乱。
太过冷酷的道理就算不得是安慰了。
这也不是应该的道理,所以她也不该将这个道理认真听进去。
如果她能心安理得放弃一城的人,那她就是个暴君,或者要被攻讦为暴君。
可如果她无法放弃,她就必须牺牲掉更多人,包括还在时不时闹民变的南方,包括已经三番五次遭受着战乱侵袭的河北。
一样要受攻讦。
唯一可以不受攻讦的道路,是成国长公主的那条路,如果她愿意嫁一个男人,关起门来煮茶泼墨,扶养儿女,这天下事就再也没有她的责任,她的手上永远不会有一滴血。
就像她的父亲,现在也正在艮岳里静静地赏着红叶,提笔勾勒出一幅又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作。
可大宋该怎么办呢?
虞允文就想不下去了。
但安国长公主刚刚的怅然已经消失了,她的情绪又恢复了镇定,甚至里面带了一点冷酷的顽皮。
她歪了头,微笑着问:“我还有什么东西没给鹏举的?”
完颜隈可在沼泽里,同岳飞的军队已经血战在了一起。
这位女真指挥官并不算是草包,再说最草包的女真人,也依旧有着最基本的军事素质。
因此他将兵分作三面,一起围住了岳飞,要将他往冰面上赶。
女真人在冰湖上作战也很有经验,他们得先驱赶着敌人,就如同他们驱赶野兽时一样,叫对方替他们踩一踩冰,看看冰面是不是很坚固。
岳飞的真定军就稍稍后撤了些,踩在冰面上,不曾掉下去。
完颜隈可就放心了,派了兵马跑过去,准备四面围剿。
又是一轮冲击过后,岳飞退回到士兵中间,叫人给他包扎一下胳膊,蜜蜂小狗一边帮忙,一边赶紧问:“将军,他们从湖上来啦!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?”
岳飞说:“等着!”
蜜蜂小狗嚷道:“那咱们得将后军变前军,咱们后方薄弱!”
“偏你多嘴!”
蜜蜂小狗又喊道:“将军!派我去吧!咱们得留一条突围的路,我可以殿后!”
岳飞这时候就瞧他了,用那双经过了医官轮番医治,又被长公主亲手捏过的眼皮夹了一下蜜蜂小狗。
“那我派你去挡一阵,”他喊了另一个人,“老赵!你带他一起去!”
雪被踩黑了,上面是血,往远处延展,血迹渐渐淡了,那就是这片战场上唯一洁净的冰湖湖面,还有白雪覆盖着。
可立刻就有数不清的旗帜踩着它走过来了,有兵有马,每一双眼睛都是黑漆漆的,里面泛着血光。
蜜蜂小狗对赵简说:“老赵,咱俩埋一块儿啦!”
赵简也不理他,还在吩咐身边的人。这些人最前排是盾兵,挡着对面射过来的箭矢,后面就是弩兵了。
弩矢上都有白布包着,白布浸了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