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0章

碗杏仁豆腐的毛病,是窗子开着,门也开着,只放下帘子,外面有什么她就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外面站着一个德音族姬,正看着她,越看她,她越恶心。

    她就将碗放下了。

    德音族姬说:“臣子称颂你是仁德圣君,你确实是该感到恶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愿伤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可你还是伤了,你伤了最弱小的人,最信任你的人,你伤害他们,不是因为他们对大宋来说‘必要’,而是对你来说‘必要’!你明明能走另一条路!”

    赵鹿鸣不知道该怎么说,她好像说不出话,被定在了椅子里,只能奋力将杏仁碗推在地上。

    一声脆响,德音族姬就退回到熔化的空气里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围上来的佩兰和几个小宫女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殿下?殿下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我怕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就是欺软怕硬。

    她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。

    她靠地主征税,靠地主当兵,这个大宋就是靠和大大小小的地主们结盟来统治的,她动地主,就连西军里的地主,河北军里的地主也不容她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有一条路的!

    她拉着佩兰的手,忧愁地说:“刚刚同吴敏讲起淮南之事,我心中难过。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她讲不出来,假惺惺地掉两粒眼泪,太让她憎恶了。

    她是自我厌恶的,又是自我清醒的,她清醒地认知到就连自我厌恶都是她“推脱”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还有另一条路,可那条路走起来,太久了。

    她若是走那条路,一定会遭遇政变,一定会掀起内战,然后呢?

    拖延久了,金人这口气就缓过来了。

    不如尽量拖一拖,拖着百姓们的血泪,直到打下燕云,她有土地,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地主谈判,她到时尽可以用金人的血肉来弥补百姓!

    想到这里,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,她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望向那块用许多匹马,许多个民夫一路从太湖拉到汴京,从汴京拉到蜀中,又从蜀中拉到山西,最后从山西又拉回汴京的太湖石。

    我不贪恋这位置,她想,她只是下不去,她没办法下去,她不能下去!

    “我已经不是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最后简短地总结了一句,佩兰忧虑地说些什么,小女道收拾瓷碗的碎渣,或者是一旁有人端了盆温水要给她擦擦汗,她都不太在意了。

    她说:“虞允文的信怎么还没到?”

    蒙城的守军送来了一个俘虏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从寿春府打到亳州,总会有些损耗,也一定会有俘虏落在官军手里。

    俘虏原本是很硬气的,被打了个半死也不交代,但到了刘正彦这里,不到半日就交代了。

    当然交代过后,这人也不算是个人了,至少不是个完整的人了。

    当地的厢军指挥使见了就面色发白,跑出去吐了,虞侯倒是胆子大些,小声问:“将军是将门子出身,如何有这般老吏的本事?”

    将军身边的一个亲信就答了他:“有些是从党项人那里学来的,有些是咱们对付党项斥候的,你要吐就出去吐,不要忍着,吐过后找两个人,给它抬出去埋了。”

    刘正彦坐在一堆血泊和碎肉旁的椅子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俘虏的供述,看完之后,他就笑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王顺这人,记吃不记打。”

    说这话时,监军王穿云正好进来了。

    刘正彦就起身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,行过礼后,又有些做作的歉意和不做作的惊讶。

    “我这里刚刚审问过贼人……不曾打扫,有些腌臜气味,教监军受惊了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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