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韩家宗亲弹琴鼓瑟,说笑之时,韩企先听着听着就发呆了。
秦桧很敏锐地察觉到,“韩相公眉宇间似有不豫之色?”
韩企先叹了一口气:“朝中有些风波,粘罕元帅不曾对先生提起么?”
这位清隽的书生摇了摇头,笑道:“元帅回京要处置的并非军务,而是自家事,我有何置喙处?”
大家到底选完颜合剌还是完颜宗磐,本来就是女真人的自家事。
韩企先说:“京城里有些谣言,恐怕是小人所作,令我烦心。”
“既是谣言,不过是一阵风罢了,”秦桧悠然地拨弄一下琴弦,“此非旗动,风动,而是心动,相公是尊贵之人,不当为谣言所扰。”
韩企先犹豫地看着秦桧,这人像是一点也不好奇什么样的谣言,当然什么样的谣言也动摇不了他。
任谁见到他那高洁的姿态,心里都止不住要升起一点羡慕。
韩企先最后就说:“是也,改制事大,我不当为小人乱了心绪。”
有几个很悠然的琴音飘出来,散在树下细碎的影子里。
女真人原来不太懂“改制”是什么意思,也不懂“礼仪”是什么东西。
基础的礼仪和尊卑他们当然理解,都勃极烈不仅是皇帝,还是他们的族长,族长自然是要尊敬的,而且族长手也很长,家家户户大事小情族长都要过问,比如谁家纳了几个妾,妻妾打架,都勃极烈要骂一顿;谁家偏疼幼子,将长子该分得的狗马奴隶抢了去,都勃极烈也要替大小子抢回来,再顺便骂一顿;结亲该不该结,都勃极烈要过问,葬礼体不体面,都勃极烈还是要过问。
见到都勃极烈要问好,做错事被都勃极烈骂一顿,拉出去打几下,也差不多是他们对集权最大的想象了。
至于处死,那一般不是都勃极烈自己做出的决定,要处死一个姓完颜的族人,那需要勃极烈们共同表决。
但现在飘出了一股谣言,谣言说,“改制”和“议礼”,就是要收回勃极烈们手里的权力,都交给都勃极烈,以后勃极烈们虽然还有锦衣玉食,但在朝堂上,他们与契丹人和汉人没什么区别,都是皇帝的臣民。
臣民,就是奴隶。
谣言之所以困扰韩企先,是因为谣言并不全是谣言。
他是个汉人,也是个儒生,学的就是三纲五常,君臣父子,他认为女真人这套制度不利于君主的威严,君主没有了威严,朝廷就不能如臂使指地将政令贯彻到每一地——如果每个完颜都认为君主是自己大爷,他们怎么会畏惧法令严苛,又怎么可能遵守法度行事呢?
这些就是台省里文官们议论的事,也有人写了这样的策论请韩企先看,韩企先就认为这些事要慢慢来,改制一定要改,要将大金变成汉人那样的王朝,不能让女真的军功贵族裹挟着国家,否则这个新兴的王朝不知道多久就要暴死了。
有些激进的策论他压下了,还有些激进的论调,也都被他限定在了小圈子里。完颜宗干知情,其他的女真贵族一知半解,但只要还不曾触犯利益,毕竟和大宋的几场战争刚打完不久,他们的钱还没有花完,那他们也暂时不言语。
但现在有谣言传出来,比最激进的版本还要激进些——可那篇传于市井的文章韩企先看了,那里面竟然真有好几句是他在台省里见过的!
每一个原句的主人都矢口否认!可它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!
完颜宗磐说:“先生,我不明白。”
秦桧轻声说:“殿下有何疑惑?”
“韩企先是为我爹爹……”
秦桧就笑了。
“殿下能成为谙班勃极烈么?”
完颜宗磐张了张嘴。
“改制非一岁之功,既然宗干等人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