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国能至今日,是何人的功劳?”
完颜粘罕皱眉。
到底是女真人,这么拐弯抹角的话,他皱眉想一想:“先生劳苦功高。”
秦桧摇头。
“我不过是南朝一书生,在大金一无出身,二无亲眷,三无兵马,我有何能耐,推举相国摄政天下?”
完颜粘罕坐在他很舒服的椅子里,仔细想一想。
“我能成为相国,都是靠了宗亲推举。”
“是也,相公细想,宗亲又倚仗谁人?”
“部族。”完颜粘罕这次答得很顺畅,“我能有今日,我完颜家能有今日,全靠部族里每一个族人与我勠力同心。”
秦桧点点头。
“相国要出兵河东,可问过部族的将士没有?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加深了语气:
“相国,麟府之地,究竟有多少人口?这一仗,须耗多少兵马?能得多少钱粮?”
秦桧一句谎话也没说。
全是真话。
大宋要收回的地方,对财政而言不说一点帮助都没有,也差不多。因为丢掉的这几州不仅在边境线上,以前要受辽兵的骚扰就不说了——那西边还蹲着一个大白上国呢!
大白上国,穷得荡气回肠,隔三差五就要派他们的擒生军冲过来,扛走穷苦老百姓家的铺盖卷儿,以及老百姓。他们对人口的渴望如此强烈,甚至在金宋忙着打仗时,西夏都忍不住要偷偷跑过来再抢些人过去,那麟州能什么样呢?
本来这地方降雨少,耕种难,老百姓要生活就很不容易,再加上西夏隔三差五的劫掠,人口自然是流失严重的。
简而言之,这几州本来就收不上来多少粮食,穷成这样还出动女真人保卫它,凭什么?
它付得起这个价钱吗?
一寸河山一寸金是汉人才能写得出来的诗,要问女真人自己,他们原本一座白山就够生活的,现在占了半个天下,许多地方他们是根本不想自己花心思去治理的。
别说是荒凉的陕北高原,就是富庶的开封,女真人攻破了之后也没想建立起有效的统治。
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铁蹄天下无双。
那还费心统治干什么呢?抢完了回家躺平拍肚皮,等战利品都吃用尽了,再冲过来抢一次不就得了?
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。
别管这套治国理念对不对劲,长不长久。
这不是一个女真人这么想,是绝大部分女真人都这么想,他们建国不过十几年,部族从上到下都没有多少有文化有能力的文官,也没觉得文官有啥用。
路径依赖,完颜粘罕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但想让女真人也意识到自己观念的落后,并且积极改正,就很不容易。
凭什么呢?
人家的铁蹄依旧是天下无双的,敢打敢拼敢死,但你要给出丰厚的战利品,否则凭什么呢?绝大多数女真人连“麟州”在哪都不清楚,更谈不上对它有什么家国情怀——那就是前两年打仗时顺便占的一块荒地,南朝龇牙咧嘴要抢它回去,那你们商量商量拿回去就是嘛。或者你要是愿意花点钱,拿好东西跟我们换,我们就更开心了,就你们那个玻璃球也挺好的啊,我们这边小孩都爱玩。
总而言之,凭什么要我家儿郎为了一块榨不出钱的地,白白送死呢?
完颜粘罕陷入沉思,秦桧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:
“是战是和,全靠相国定夺。”
秦桧出宫回到家,王氏就递上了一个袋子。
“宗弼郎君送来的。”
是一篇策论,题目是秦桧出的,要讲一讲皇权的神圣性和中央集权帝国的先进性。
写策论的是完颜宗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