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的奇花异草,来到了皇帝的书房。
皇帝正在对着河东的地图发呆,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,有他早年那份石沉大海的奏疏,也有秦桧在平阳县搞出来的“界田”方案。
李椿年整了整衣冠,行再拜之礼,并且十分谦卑地自称草民。
她说:“我算是看到你了,坐。”
有椅子,但在官家面前,基本只有几个人敢理直气壮地坐,李椿年肯定不是其中之一,他只贴边坐,坐半个椅子,脊背挺得直直的。
官家说话了。
“你的奏疏朕看了三遍,看你的形容,应该也对界田很有了解,”官家开了个玩笑,“你来说说。”
“是,草民的办法简单,”李椿年说,“打量步亩、造鱼鳞图、置砧基簿,田有定数,税有定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收取赋税即可。”
她说:“我这里出现一个问题。”
秦桧在试点县搞了这套东西,量了田,画了图,造了簿,尝试推行下去,似乎还不错。
但秦桧跑了之后,赵鹿鸣叫一个新的县令来,让他在百姓买卖田地时继续用这套图册。
县令不会用,很上火,甚至还捂着腮帮病倒了。
这要是真让他上任,鱼鳞册一定是放在库里吃灰的,百姓卖田不过户,所有的成果三年就成了一堆废纸。
她说:“我想要这东西能撑个十年,跑步进入——”
李椿年低着头,恭敬地听。
她说:“反正得给它升级一下。”
李椿年说:“草民恭听。”
她讲了一些她的看法,其中有些是不知道从哪个史料、小说、影视剧里看来的,她说,第一,册籍不能只存县衙,要设个什么官,比如说都正,每都一人,管清查交易这些的核验工作;第二,砧基簿要年年查,五年一大查,县衙抽人来查,保证真实准确;第三,鱼鳞图用《千字文》编号,一套管到底,特别丝滑流畅;第四,先从官田、军田、皇亲国戚的田量起……
可能是明清时期的鱼鳞图缝合怪,她凭记忆说,他就低着头听。
她说完了,问他:“你觉得呢?”
李椿年恭恭敬敬地说:“官家容秉,草民觉得……草民在丰田村那八年,见过县中有保甲,保正帮县里收税,收着收着就把自家的税免了,草民怕都正也会如此。”
“所以我就年年查,五年一大查。”
“打量(丈量土地)要人,要钱,要时间,”李椿年小心说道,“草民见官家身后的河东舆图,斗胆以河东为例,河东八十几县,每个县抽一个都,每个都抽几十亩,加起来就是几百亩,这几百亩量完,不是容易之事,抽打量抽到谁,谁都不情愿,大户有的是办法,不让这苦差事到自己头上,若真到了……”
她就坐在椅子里发呆。
李椿年这几年经历了挺多,不是当年一鼓作气写奏折讨太上皇厌的那个青年了,他看得很清楚,地主豪强是不会赞同这事的。
他们不赞同,皇帝的拳头大,但皇权能不能下县,这事不仅皇帝说了算,黄老爷也想争一争。
这种拉锯是痛苦的。
她想要搞一个都正,如果让县衙来指定,指定出来的大概率是县令的亲信,如果让乡民推举,推举出来的大概率是宗族里拳头最硬的,说句难听的,都正这个位子,谁坐上去,谁就有本事给自己家多弄几十亩田。
而且,都正手里有砧基簿副本,管批凿、管核验,五年才被抽查一次。
季兰偷偷对皇帝说:“官家,五年时间,够他把半个都的田都改成自己家的了。”
官家瞪她一眼,她假装啥都不知道,退回佩兰身边。
当然她也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