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下自己跳一场,戴着那个新做的面具。面具是他自己雕的,跟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,涂着红、黑、金三种颜色。
谢易回到县衙,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孟铁生跪在地上捧着碎裂面具的样子。那面具在孟铁生手里碎了,不是裂开,是碎了,而且碎得很彻底,变成了一堆木屑和漆皮。
刘传福的魂魄在面具里住了许多年,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木匠。心愿了了,魂魄散了,面具也就碎了。一个人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,然后走了。
谢老九从厨房出来,端了一碗汤圆给他。谢易接过来,低头吃了起来。
窗外传来锣鼓声,远远的,是另一支傩舞班在街上跳。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批公文了。
……
正月十八,广昌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家住城北的李大娘家丢了一只龟。
这事儿说起来好笑,但李大娘却笑不出来。她站在县衙门口,抱着一个空瓦盆,盆底还残留着水渍,哭得浑身发抖,口口声声说:“那是我的儿!不是龟!”
葛达蹲在石狮子旁边听她哭了一会儿,实在听不下去了,站起来说:“大娘,您别哭了,我进去跟大人说一声。”
葛达进去通报的时候,汤圆正在签押房的窗台上晒太阳。它听见葛达学李大娘的话,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谢易听说丢了一只龟,本来没打算接。但葛达又说了一句:“李大娘说那龟养了十八年,她男人死了,儿子在外地不回来,家里就剩下那只龟。”
谢易这才放下笔,让葛达把人带进来。李大娘进来的时候腿软,葛达扶着她,她把瓦盆放在地上,跪下去磕头。谢易随即免礼让她起来说话。
李大娘不肯,说:“大人若是不接案子,我就不起来。”
见李大娘如此执拗,谢易只得回答:“这案子我接了。”
李大娘闻言顿时喜笑颜开,连忙爬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原来李大娘的龟养在院子的瓦盆里。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她起来喂龟,发现瓦盆空了。一开始她以为是龟自己爬出去了,在院子里找了半天,没有找到。又去巷子里找,也没有找到。
邻居告诉她,除夕前一天,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她家门口转悠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布袋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邻居喊了一声“你找谁?”,那人拔腿就跑,拐进巷子不见了。
谢易问那人长什么样。
李大娘的邻居说:“中等个子,穿一件灰布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”
谢易又问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。邻居说没听见他说话。
谢易让人把邻居的证词写下来,又让李大娘和邻居都按了手印,送走了她们。
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,蹲在谢易脚边,说:“只是丢了一只龟,你真要查?”
谢易说:“丢的是龟,但苦主是人。她既然把龟当成儿子照顾,龟丢了,自然着急。”
汤圆哼了一声,嘟囔道:“你可真是心软。”
第二天,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广昌县最近一年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子。冯县丞翻了两天卷宗,还真查出了三起——
第一起是城南的一户人家丢了只画眉鸟,鸟笼子被打开,鸟飞了。
第二起发生在城西,一个富户家里丢了一只猫,那猫似乎是从外邦来的,值钱的很。
最后一起是城北的某户人家丢了只鹦鹉,那鹦鹉会说话,主人养了它五年。
这三起案子都没有破,作案手法跟李大娘家的情况很像——那偷儿都是趁着户主不在家的时候,翻墙进入院子,偷走了宠物。
谢易把这几份案卷摊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