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白芷所言,她自幼受父亲影响,对医术很感兴趣。白郎中就这么一个独女,宠溺有加,自然乐得教她。十岁左右,白郎中出诊时便常带着她,手把手教她号脉辨证。
嫁给黎大郎后,日子便不同了。黎家不许她继续行医,偶有村里人来求,公婆也不让她开方子,因为怕被人说家中有“药婆”,坏了黎二郎的名声。黎家上下可一直指望着这个读书郎考上秀才,光宗耀祖,容不得半点闲话。
黎大郎死后,家里少了个壮劳力,黎家二老年迈,黎二郎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生计日渐艰难。公婆不敢让白芷光明正大行医看诊,便逼着她日日进山采药,再偷偷将药材卖给医馆换钱。
即便如此,苛待也未曾少过。“克死大郎”的污名扣在头上,以“还债”为名,日复一日折磨她,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把欠黎家的还干净。
说到最后,白芷眼里含了泪,看着捧着奶茶的女儿,哽咽着说:“奴如今唯一所求,便是将阿蔹好好养大。她以后能有个好归宿,奴便是立时去了,也能安心。”
宋茜茸给她递了块帕子,语气温和:“楼上有几间空屋,你们母女挑一间住下。前三个月是考察期,包吃住,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工钱。三个月后要是合适,月俸再另谈。”
白芷怔住。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就要跪下磕头:“多谢宋大夫,您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膝盖刚弯下去,胳膊便被轻轻托住了。白芷发现自己怎么也跪不下去,不由暗暗心惊,这宋大夫看起来瘦瘦的,竟有这样大的力气!
宋茜茸说:“别动不动下跪,咱家医馆不兴这个。你好好做事,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。”
白芷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眶泛红,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用力点头,神色无比认真:“宋大夫放心,奴一定听您的话,好好做事,不给您添麻烦。”
宋茜茸笑着应了,叫张瑶几个带母女二人去二楼安顿。
楼上隔了四间屋子,本是为学徒准备的。只是医馆如今人不多,林月明怀孕住在后面厢房,张瑶和张杏跟着宋茜茸住在林青禾家,楼上便一直空着。
安排给白芷母女住的是最里间,朝南,采光好,窗子推开能望见田野和群山。屋里摆着一张床,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,这是开业那天,季则宁说了白芷母女的事后,宋茜茸去找喻木匠定的,前两天才搬进屋。
姐妹仨领着人上楼,张瑶一路没闲着,不停和白蔹说话:“你叫白蔹呀?这名字好听呢,是个药名,能清热解毒,散结止痛,很有用的呢。”
只是,白蔹始终没有回答。
等人走了,屋里只剩下宋茜茸和季则宁,她笑道:“阿伯,这下您放心了吧?”
“有大姐儿操持,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季则宁笑着捋捋胡须,叹道,“终归是个苦命人。若是得用,你便留着。若实在不堪大用,老夫再给她另寻个安身之处便是。”
“好,晚辈定不会跟您客气。”
楼上,等张瑶几个走了,白芷把随身包袱放到桌子上。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,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,那是白郎中当年记录的脉案,险些被黎家公婆烧掉,她抢回来藏在树洞里,才保住了这最后一件爹娘的遗物。
她珍惜地摸了摸册子,将它放进衣柜深处。
白蔹站在床头,一动不动地盯着铺盖。床上铺着厚厚一层麦秸秆,上头搁着凉席。被子是靛青粗布缝的,看着很新。
白芷走到她身旁,蹲下来轻声说:“阿蔹,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,你喜欢吗?”
白蔹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被子,又缩回去,转头看向桌子一大一小两只竹杯。
“阿蔹想要用哪个杯子喝水?你挑一个。”白芷摸了摸她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