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茗坐在那里,没动。
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垂着眼,看着茶汤表面最后一点泡沫彻底破裂。
胸口那股闷痛,又来了。
一下,一下,撞得他呼吸发紧。
但他抬起头时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。
“林小姐想听真话,还是想听客气话?”青年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林薇薇笑容不变:“当然是真话呀。咱们搞文化的,不就是要追求真理嘛。”
“好。”陆茗点点头。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一身素衣,立在满堂华服之间,像一棵瘦竹,清寂又孤直。
“秦大师的演示,步骤是对的。”陆茗语速不快,“炙茶、碾茶、罗茶、煮水、投盐、育华、分茶,这七步,确实是唐煎茶的流程。”
秦守义松了口气,脸上重新浮起笑容。
但陆茗下一句话,就让他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“但,”陆茗顿了顿,“每一步,都有问题。”
全场哗然。
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了陆茗。
秦守义脸色涨红:“陆、陆先生这话什么意思?我这套方法是严格按古本复原的,怎么可能有问题?”
陆茗没看他,而是看向台上那些器具。
“先说炙茶。”他走到台边,没上台,就站在台下,仰头看着那些东西。
“唐代炙茶,用炭火,不用电热。炭火有‘活气’,能唤醒茶性。电热没有,炙出来的茶,香则香矣,但少了魂。”
秦守义张口想辩,陆茗却不给他机会。
“再说碾茶。”陆茗拿起自己桌上那盏茶,轻轻晃了晃,“茶汤发涩,是因为茶末碾得不匀。”
“粗末出味慢,细末出味快,混在一起煮,有的已经煮烂了,有的还没散开,汤自然涩。”
“我碾得很细!”秦守义争辩。
“不是细不细的问题,是匀不匀。”陆茗摇头,“碾茶不能用蛮力,要用巧劲。手腕这样……”
他做了个虚握碾轮的动作,手腕轻轻转动。
“碾一圈,停一下,扫一下。再碾,再停,再扫。这样碾出来的茶末,颗粒均匀,煮出来的汤才顺。”
台下,李鹤年李老猛地坐直了身体,眼睛死死盯着陆茗的手势。
陈老眼中闪过丝欣慰。
“还有煮水。”陆茗换了口气继续说,“唐代看水沸,不是看温度,是看水泡。‘其沸如鱼目,微有声为一沸’。”
“这时候的水,温度大概八十度,适合温盏。‘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’,九十度左右,这时候投茶最好。‘腾波鼓浪为三沸’,水全开了,这时候的水就老了,不能用。”
他看向秦守义那个智能水壶:“秦大师直接煮到二沸,看似精准,实则不懂变通。”
“不同的茶,需要的水温其实有细微差别。老茶需要水温稍高,嫩茶需要水温稍低。一律九十度,是偷懒。”
秦守义额头的汗越来越多。
“投盐也不对。”陆茗拿起桌上那个装盐的小瓷瓶,“唐代用盐花,不是精盐。盐花颗粒粗,融化慢,能在茶汤里形成渐变的口感。精盐一入水就化,只剩下死咸。”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秦守义声音发虚。
“还有育华。”陆茗看向茶釜里那层已经彻底消失的沫浡,“育华不是搅,是‘击拂’。手腕要悬,用力要匀,速度要由慢到快。”
“你这样拼命搅,只会把茶汤搅浑,沫浡结构不稳,自然散得快。”
他说完了。
站那里,微微喘了口气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