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遍,还有散落在各种史料里的零碎记载。
关于那个人的言行、脾气、生活习惯,甚至是他爱吃什么菜,爱喝什么茶。
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醒的,披着外衣走过来,从背后环住他,下巴抵在他发顶。
“又在发呆?”顾擎昀声音贴着耳畔响起,低哑。
陆茗往后靠了靠,把自己嵌进这个熟悉的怀抱里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陆茗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王安石。”
顾擎昀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怀中人的耳廓,就那么贴着。
“他这个人,”陆茗忽然开口,“太苦了。”
顾擎昀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二十二岁中进士,在地方待了十六年。十六年。”陆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他见过最真实的人间。”
“农民怎么种地,怎么交税,怎么被官府和地主两边盘剥,怎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儿鬻女。”
“所以他后来变法,是真想改。不是坐在京城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,是他亲眼见过,亲手试过。在鄞县的时候,他把官仓的粮食借给农民,收两分利息。”
“不是盘剥,是救命。那会儿民间借贷,利息能翻到五倍十倍。”
顾擎昀静静听着。
“可没人领他的情。”陆茗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他做的事,两头不讨好。”
“农民觉得官府又出新花样整他们,地主觉得他动了他们的命根子。朝堂上那些人更不用说,变法的、反变法的,打成一片。他站在中间,被两边骂。”
陆茗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
“二次罢相之后,他退居金陵,住在钟山脚下。那会儿他五十五岁,身体已经不行了。可他还在写,还在研究经学,还在给皇帝写信,一封一封地写。新法被废了,他写的信石沉大海,他还是写。”
“他死的那年是元祐元年,四月。那会儿司马光已经上台了,新法废得干干净净。”
顾擎昀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你是觉得他冤?”
陆茗摇头。
“不是冤,是孤。”
“千古以来,真正做事的人,有几个不孤的?他想改这个天下,可天下不想被他改。他想拉这个国家一把,可所有人都在往后拽。他想对得起自己的心,可到最后,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”
顾擎昀把他转过来,面对着自己。
陆茗的眼睛有点红。
顾擎昀低头看着他,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。
“所以你昨晚睡不着,就为这个?”
陆茗没说话。
“你是在心疼他……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?”
陆茗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看着顾擎昀。
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。
两世的病痛,无数个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。
平时都藏得好好的,此刻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。
“都有吧。”
顾擎昀低下头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然后他退开一点,看着陆茗的眼睛。
“那你记住,你不是他。他最后是一个人,你,有我。”
陆茗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三点,陆茗去了市区。
张导约在一家茶馆见面。
那茶馆在西湖边上,门面不大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
院子里有棵老樟树,据说三百多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