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尔趴在一棵倒了的金合欢树旁边,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,盯着一只蜥蜴。
一只死了三天的蜥蜴。
蜥蜴躺在距离他的鼻子不到半米的地方,肚子朝上,四条腿僵硬地朝四个方向伸展,像一朵晒干了的四瓣花。
它的尾巴断了一截,断口处已经风干了,变成了一根像树枝一样的东西。眼睛凹了进去,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,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里面一小截同样干了的舌头。
克尔伸出右前爪,用爪垫轻轻拍了一下蜥蜴。
蜥蜴翻了半个滚,肚皮朝下,四条僵硬的腿戳在地上。
【蜥蜴:勿鞭尸……】
克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爪子把蜥蜴勾回来,翻回肚皮朝上的姿势。
他又拍了一下。
蜥蜴滚出去半米,肚皮朝上,四条腿朝着四个方向。
克尔站起来,走过去,把蜥蜴叼回来,放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他趴下来,歪着头看了看,然后用爪子把蜥蜴的尾巴摆正。虽然断了一截,但剩下的那一截还是要摆正的,不然不对称。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又是一巴掌。
蜥蜴飞了出去。
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玩这只蜥蜴。从太阳升起来到现在,他已经玩了这只蜥蜴至少五十次了。他把蜥蜴翻过来翻过去,拍过来拍过去,叼过来叼过去,每一轮的动作都差不多,但他乐此不疲。
因为这他妈是他今天唯一的娱乐活动。
自从奥伦走了以后,克尔的生活就变成了一潭死水。
是真的死水。
枯骨荒原上的水潭在旱季会缩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坑,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,喝起来有一股泥巴味和动物尸体的混合味道。
克尔每天去那里喝水的时候,都会对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发呆。倒影里的狮子体型中等,鬃毛浅棕色,左后腿上有一块被鬣狗咬伤后长出的粉红色新皮。那是被雷夫从鬣狗群中救下时留下的纪念品。
他以前不觉得自己孤独。
流浪雄狮嘛,本来就是一头狮子吃饱全家不饿。没有领地要守,没有狮群要养,没有幼崽要喂。想去哪就去哪,想什么时候打猎就什么时候打猎,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。
自由。多好。
但自从在枯骨荒原上遇到了奥伦,和那头老雄狮结伴走了两个月之后,克尔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他习惯了。
习惯了旁边有头老狮子跟他唠嗑。
奥伦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走在他前面,走得不快,但从来不会停。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话,把正在走神的克尔吓一跳。
“今天风往北吹,北边有雨。”
克尔会抬头看看天。天蓝得像被水洗过,一朵云都没有。
他会疑惑地问:“哪儿有雨?”
奥伦不会回答。他会继续走,好像那句话不是对克尔说的,而是对风说的。
又比如:“你左边耳朵后面有只苍蝇。”
克尔会甩一下脑袋,把苍蝇赶走。然后他会问:“你怎么看到的?你走在我前面。”
奥伦会说:“你的耳朵在动。”
“我的耳朵动你都能看到?”
“你的耳朵动得很明显。”
克尔:……
他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心里想:我的耳朵动得很明显吗?我怎么不知道。
这种对话在别的狮子听来可能毫无意义,但对克尔来说,它们是他在枯骨荒原上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因为有狮子在注意他。
这种感觉,克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。
后来奥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