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&esp;脑子先生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些整理情绪的空间，随后他说：“我从未考虑过我是一本小说中的角色的可能性。但是，按照您的说法，那从一开始就是您的故事的一部分？那位……小说家。”
&esp;&esp;“是的。”杜尔米回答，“我们应该算是……笔友。尽管他从未真实存在，尽管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。”
&esp;&esp;“那么，为什么一定是您成了他笔下的故事，而非他——荣幸地——书写了您的故事呢？”
&esp;&esp;“……呃。”杜尔米挠挠脸颊，“因为我没有那么光彩照人？”
&esp;&esp;真不晓得什么样的小说家会创造出他这样一个主角。杜尔米在心里絮絮叨叨。他无知、天真、孤独、疯狂。
&esp;&esp;他以为作者、甚至读者，应该会更喜欢一个亮堂堂的主角，比如凯瑟琳·贝休恩那样的；或者一个足够强大、足够坚定，能够对抗一切艰难险恶的主角，比如安德烈·法涅斯那样的。
&esp;&esp;甚至，说不定，泰勒蒙·拉斯坦·多克希尔那样足够癫狂、用三百年完成一场布局的角色，也会有一批受众！泰勒蒙甚至还跟海伦娜·莱顿有过一段值得一提的恋情呢。
&esp;&esp;至于杜尔米，如果要他自己来评价自己，那他只会说：唉，真是一个散漫、自由自在、到处溜溜达达的年轻人啊。
&esp;&esp;脑子先生笑着说：“您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吗？”
&esp;&esp;“说大话的时候当然要有说大话的气质。”杜尔米耸耸肩，“而平日里，我情愿谦虚一些。”
&esp;&esp;脑子先生又笑了起来。笑过之后，他说：“而我的结论不变。与其说是您成为了小说家的小说，不如说是那位小说家加入了您的故事。事实上，我反而认为，‘世界是一本小说’的说法，更像是在推卸责任。”
&esp;&esp;“……推卸责任？”
&esp;&esp;“如果高天之上存在着一位主人，如果我们的命运受到幕后之人的指引与书写……那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、甚至都不用努力了，只需要坐享其成、坐视不管。
&esp;&esp;“不论从天而降的是好运还是厄运、是美梦还是噩梦，那总之都是‘小说家的安排’，用不着我们来操心，也用不着我们来喜怒哀乐、承担风险——这样的观念听起来就像是格拉德人只能在格拉德等死一样。”
&esp;&esp;杜尔米同样沉默片刻，给了脑子先生平复情绪的几秒钟。随后他说：“您更想否认这位小说家的存在吗？”
&esp;&esp;“我从来不信奉神。我尊敬祂们，但并不信奉。”脑子先生说，“所谓的‘小说家’，甚至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。”
&esp;&esp;杜尔米突然有些恍然了。自从意识到世界可能是一本小说之后，他确实有点儿将自己置身事外了。或者说，他有点执迷于“故事之外”的东西了。
&esp;&esp;谢兰之外的谢兰。世界之外的世界。故事之外的故事。
&esp;&esp;当外域降临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，他或许就注定痴迷于这些东西。尽管如此，他却也为自己放置了越来越多的锚点，用以维系自己与真实世界的关联与牵绊。
&esp;&esp;正是因为这些锚点的存在，他才乐意拯救这个世界。
&esp;&esp;比如说，倘若有一场洪水将要淹没奈廷格尔、淹没他爸妈的墓碑——对不起了爸妈，但他就是打个比方——那么他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