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区的百姓们对于管委会或者说对于“官方”还是很信任的,如此喊了两遍后,场子里面的秩序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。
就这样,渐渐的,渐渐的,场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,人们得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本身,到了后面几个故事的时候,一些人俨然已经沉浸在了这些故事里。
“他为啥不告诉她实话?”苏小妹小声问苏四,在讨论里面的一段剧情。
这里讲的是为了国家研发原子弹的科研人员因病离岗,在公交车上偶遇三年未联系的昔日恋人之间的小故事。
苏四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不想让她伤心。”
“可是她已经伤心了。”苏小妹说。
苏四没再说话了。他看着银幕上那个男人的眼神,想起爹娘临走前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他懂这个人,懂他为什么不能说,也懂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去找了她。因为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,可有些话说出来,只会让对方更难过。
后排有女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,有人在小声擤鼻涕。一个老太太低声嘀咕:“这闺女找了他三年啊”
坐在她旁边的老汉没有搭话,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干粮掰了一块放在嘴里,但其实早就嚼得没了味道,他忘了咽下去。
当镜头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平静又带着微笑的脸上时,苏小妹也哭了。她没出声,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下来,她也没擦,只是把脸埋进了苏四的袖子里。苏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菱娘的眼角也含着泪。
故事还在继续——女排夺冠弄堂围看小黑白电视的欢呼、香江回归钟声敲响时转动的秒针、鸟巢漫天烟火下两个少年的奔跑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,有前面几个庄重感人的,也有后面比较轻松搞笑的,一会儿让人掉眼泪,一会儿又让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里面有很多情节和东西他们其实都看不明白,但这其中关于情感的部分却是相通的,尤其是对于成长于华夏这片土地,即便是没有读过书,但也听过之乎者也,听过忠义节烈的传奇演义的老百姓们来说,理解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。
场子里恢复正常了,幕后的干事们总算也可以歇口气了。
“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。”一个上了年纪的民政口干事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,“我小时候,村里面也会有露天电影,就是这样。全村人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就搬着小板凳去晒谷场上占位置,去晚了就只能爬到树上看。我们那时候也跟这些荻阳的老乡们一样,叽叽喳喳的,吵得放映员拿喇叭喊了好多回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好奇地问:“刘干事,您那时候放的什么片子?”
刘干事喝了一口热水,眼睛眯了起来:“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少林寺》,我们那会儿电影幕布就挂在两棵老槐树中间,风一吹幕布就晃,里头的人脸也跟着晃。还没这儿条件好呢,而且放到一半还断电了,发电机坏了,全村人等了好久才修好。可没有一个人走。”
年轻干事笑着摇了摇头,大概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。在他的时代里,电影院已经普及了,手机和电脑上随时可以点开任何想看的电影与剧。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走十几里路只为了去邻村看一幕电影,等一个小时也要继续看的心情。
可此刻屏幕下那些仰着头的荻阳百姓,他们可能会懂。
刘干事望着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那些人的脸上,心里感慨,有些事情,隔着十万八千里,隔着三十年的光阴,居然还能一模一样。
电影放映到尾声,银幕上开始滚动字幕,一排一排的白字从下往上缓缓滑过。
广场四周的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红通通的余烬,木柴的表层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灰,风一吹,就露出底下一闪一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