荻阳城一个粮铺家的女儿,嫁给牛大山的时候他还没当上守备,只是个在城门口站岗的小兵。她跟着他从城墙根底下的土坯房一步步搬到守备府,又跟着他从荻阳城到了安置区,从安置区到了新荻镇。
听到这话,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,转过身来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像看傻子一样看他:“你花那钱干什么?我还干得动。咱们虽然还有点存款,但也要省着点花,家里这点活,我自己能收拾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能去上班。”牛大山的眉头开始往中间凑,这是他脾气上来的前兆,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底下人一看到这眉头就赶紧闭嘴。
但孟凭可不怕他。
“你上班?镇上给你安排工作,你挑这个嫌那个。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,拉不下脸。那不去就不去,家里也不缺你那几个钱。但你少给我折腾什么请家政,我现在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太太,用不着。”
牛大山眉头拧得更紧了,但是他没反驳。
孟凭把抹布重新拿起来,继续擦灶台。她的动作不急不慢,擦完了灶台擦油烟机,擦完了油烟机又蹲下来擦地。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在絮叨。
“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累,不像以前有丫鬟伺候”孟凭停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可我不觉得。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守备不守备,到了这边,你还能在我旁边坐着吃饭,儿子还能每天下班平平安安地回来,孙子还能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。这就够了。
“以前你带兵打仗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,怕城破了全家都死在里面,怕你被叛军砍了脑袋,怕你手底下那些人反水。那会儿你在城墙上守了几个月,我就做了几个月的噩梦。现在呢,你每天能早上出去遛弯,回来记得带早餐,下午还能去接孙子放学。这种生活,比以前可好太多了”
孟凭说到这里,眼睛都有些湿润了。
她深深呼出一口气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给牛大山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:
“多喝点儿水,你就老不记得喝水。医生都说了,你得要多喝水。”
牛大山看着桌上的水杯,好半天没动。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了一会儿,慢慢散了。他忽然想起来,在荻阳城的那个冬天,他在城墙上守了三个月。每天都能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叛军营帐,每晚都能听到远处的喊杀声。有一天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,看到城墙根底下冻死了两个逃难的百姓,身上盖了一层薄雪。他叫人把尸体拖走,然后继续巡城。
那会儿看见死人尸体真是见怪不怪,完整的、残缺的看多了,心里好像也就逐渐麻木和漠然了。
孟凭说的那些噩梦,他当然知道,甚至自己有时也会做。
“行了行了,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就说了这么一句请人的话,你就说了一大堆。”
不过,看着孟凭继续不停忙活的声音,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,眉头也不再拧着了。那些他以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结,在每一天,都能被这样常见的絮叨给冲散,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给吞掉。
他没再提请人的事,而是起身进了厨房,把孟凭刚放进洗碗池的碗碟接了过来。
“你坐着去。今天我洗。”
“那你洗干净点儿。别跟上回似的,碗底还有油。”
牛大山没搭理她,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。不就是洗个碗嘛,这么简单的事情,他当然可以。
*
入了夜,天开始下雨。
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,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地响。到了半夜,雨势忽然大了,哗哗哗地往下倒,雨线被风吹得斜斜地抽在墙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隐的闷雷声。
第二天一早,牛大山看了看天色,便没再往公园去。
只不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