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
敲门,但是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,他的手指稍稍一用力,门就顺势往里慢慢打开了。傍晚时分,里面没有掌灯,一片昏暗,看不分明,楚枕离慢慢往里走着,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画面来。

    这是他第二次来苏府的别院。他还记得两年前来的时候,正值苏二公子的生辰宴,大厅里高朋满座,喧闹冲天,他在这片寂静的别院里看着苏质翻墙进来,一面把身上带回来的七七杂杂的小玩意儿往里扔,一面絮絮叨叨街上西域商队的骆驼多么有意思。

    嚼着草的骆驼有意思,楼兰卖的小玩意儿有意思,玻璃瓶里的萤火虫也有意思,唯独最热闹的宴席没有意思。楚枕离越往里走,心中有甚么东西就压得越紧。他忽然想到,苏质就和那一只萤火虫一样,不论高兴还是痛苦,始终要回到孤独又自由的林子里去的。他不会在玻璃瓶里闪烁荧光,他只会在玻璃瓶里死亡。

    他的心有一刻颤了颤——但只有一刻,很快,黑暗里,一只手拉住了他的。苏质沙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:“阿离。”

    听到声音,楚枕离就知道,这几日里,苏质一定没有开口讲过几句话,又或者根本没有开过口,不然,嗓音何至于这般沙哑?他心中一荡,顺势在苏质身边蹲了下来,轻声问他:“怎么不点灯?”

    这一晚天色阴沉,两个人凑得这样近,才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。苏质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楚枕离了,在这之前,自己其实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,想问问他之前肩膀上的箭伤现在还会不会疼,想问问他为什么走的时候都没有派人和自己说一声,想问问他蒙古人在广宁卫边关骚乱的时候,他有没有遇到危险。

    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问得出来,他忽然倾身,双手抱住了楚枕离,一时痛泣,他道:“阿离,我现在好后悔,为什么最后一次和二哥见面的时候,自己还在和他吵架?我就应该听他的话,去辽河头埋伏的那晚之前,就回姑苏去。不,还要早一些,他当时阻止我去辽东的时候,我就不应该非要忤逆他,二哥又怎么会害我!”

    楚枕离刚要伸出一只手,听到这段话忽然一顿,但是很快,他还是用那只手拍了拍苏质的背,温声道:“三公子,这不怪你。我已经听说了,是有细作向巴图布赫泄露了我们要在辽河头埋伏的计划,才导致白厄营全体被俘,我们已经在派人去查了,只是巴图布赫舌头被人割去了,没有办法审问他,但迟早会抓住那个细作的。三公子,这些事不是你的错,是那个细作的错,是蒙古骑兵的错,唯独和你没有关系,不必太自责了。而且,你能在被俘的情况下,利用我送你的信号弹向我们传递信息,已经算做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了,不然,辽东现在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。”

    苏质慢慢闭上眼睛,将额头抵在楚枕离肩膀上,闻着熟悉的沉香味,脑袋昏昏沉沉,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。楚枕离想要扶他起来,再去点灯,苏质却并不放手,只是低声道:“不要点蜡烛。”

    楚枕离知道苏质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肿了的眼睛,道:“没关系的。”但还是没有勉强,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让苏质靠着,直到苏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才道:“陛下听说了你在辽东的事迹,很是赏识你,要给你许多嘉奖。三公子,过几日和我去洛阳一趟罢?”

    苏质慢慢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前几日,陛下已经派人从洛阳过来和我说了,阿离,陛下想让我替我父亲的位置,接过辽东旧部,做苏家下一个将军。”

    楚枕离拍着他背的手一下顿住,道:“三公子意下如何呢?”

    只听苏质低声喃喃道:“我怎么能够?二哥生前那般嘱咐我不要进军队,不要去辽东,我都没能听他的话,才落得如此下场。如果他知道我答应陛下接过这将军的职位,不知道父亲作何感想,只怕二哥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罢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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