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手印。
他如梦方醒地蹦出一句话:“师父你方才去找石九,是因为…”
裴翎懒得废话,自顾自走远,折扇搁在肩头,一晃一晃的。
“字据拿走,烧了。”
漕渠的水在春日里涨了半尺,淹没了岸边枯萎的草根,也冲淡了积攒一冬的泥腥。
裴云逸站在同一段岸边,手里的古楼子早已冷透。
画舫还泊在那里,灯笼换了新的,招牌也换了一块烫金的,三年来,锁金楼的生意像这春水一样,满溢得几乎要流出来。
舱门从里面推开,带出一阵浓郁的酒气。
一个眼熟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石九瘦了一圈,两撇小胡子剃了,倒显得干净了些,靛蓝绸面直裰,袖口绣着暗红的铜钱花纹。
他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,偏头活动脖子,眼神和岸边的裴云逸撞了个正着,一口咬住了他。
看清那头金发的瞬间,石九的笑意猛地炸开,脸上的皮肉因为过于兴奋而剧烈抖动,嘴角往两边咧开,眼睛眯起来,露出一小块破破烂烂的舌头。
他张开嘴,喉咙里挤出一串湿冷的气声:“金毛……嘶嘶……小子……”
气声被风吹散了大半,裴云逸站在岸上,隔着半条漕渠的水面,只见石九的嘴在动,脖子上的青筋随着每个气声凸起又落下。
石九的笑又大了一些,故意把嘴张开,伸出那条舌头,甩动着给裴云逸看,裴云逸还是不动,目光透出一股看向死物的荒芜。他捏着古楼子,抬手朝石九扬了扬,一把扔进漕渠里。
面饼在浑浊的春水上浮了一会儿,慢慢泡软,沉了下去。
风花雪月笼
蜀中,兴元府,广州,长安。
旧游何处不堪寻,难寻处,惟有少年心。裴云逸以为,这条路走到尽头就能积攒起足够的恨意,就好比攒够了铜钱去买一把刀,可是能寻到的都寻到了,却丢了刚刚上路时那颗恨得干脆的杀心。
那颗心像裴翎的眼睛一样斑驳,墨黑的底色裂了缝,迷离浑浊,狠毒暧昧。
还不是时候。
至少此刻不是时候,他连裴翎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裴云逸又在长安找了一阵子。崇仁坊的旧居去过了,门上落了锁,锁眼里塞满枯叶,他翻墙进去,院里石榴树枝条长到了廊下,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酒肆茶楼赌档问了一圈,提起孔雀明王,有人摇头有人摆手,裴翎当年带裴云逸见的那些奇怪朋友,有的死了,有的缄口不言。
如同一滴水落进曲江,半分踪迹都没留下。
最后,无计可施的裴云逸去了东市绸缎庄。
后门虚掩,他小时候来过几回,师父带着他走后门上楼,他在库房布匹堆里坐着发呆,师父在楼上,跟一个名叫素娘的女人说话,每次都不让他上去,师父回来以后,总是一身茉莉花香。
推门进去,库房里变了样,布匹码得比以前齐整,靠墙多了一只红漆木架子,上头搁着些零碎:剪子、尺子、线轴,还有半块没啃完的糖画,是只公鸡,翅膀化了,黏答答粘在油纸上。
楼梯口拉了根绳子,绳子上挂了块木牌,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:“不许上来”
裴云逸抬腿迈上楼梯。
“喂喂喂,你看不见字啊?”
他脚步一顿。
声音从楼梯拐角上面传下来,亮堂堂的。
一颗核桃飞下来,擦着他耳朵过去,“嗒”一声,弹在身后的布匹上。
“警告!下一颗砸脑门!”
裴云逸抬头。
楼梯拐角处戳着个小女孩,七八岁,圆脸,两个丫髻扎得歪歪扭扭,穿着一件大红衣裳,手端着个粗瓷碗,碗里堆着半碗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