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

    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打转,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交织,生出一种半真半假的融洽。

    裴翎磨着墨开口:“长安城里来了一批波斯王廷的人,来了有些日子了,没递国书,被司礼监查过一次,换了个地方继续藏着。”

    “嗯,那倒新鲜,这些年波斯使者来得不少,我一直看不习惯那长相,你呢?是不是也觉得挺稀奇的,那些来的人,都长什么样子?”

    裴翎在黑布底下挑了挑眉,心说我就是一半的波斯人,稀奇不稀奇的,以前照镜子没觉得,现在照镜子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一共五个,领头的是个老者,六十上下,瘦,花白头发,身边三个护卫寸步不离,还有一个汉人面孔,易过容。”

    兰信手中笔在砚台里点了点:“六十上下的老头子啊,那和国王差不多年纪,身子硬朗还能走这么远路的……”

    笔搁下来,兰信翘起脚搁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,太师椅吱嘎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是哈希姆吧,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何适,我看是不太合适。”

    兰信左手搭在肋下三寸,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右手。

    “另一个汉人面孔,安远?”兰信了然地笑了一声,“摄政王的宠臣嘛,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,他能忍住不进宫来打个招呼,我可忍不住要找他叙叙旧了。”

    椅子又吱嘎一响,兰信原来是左腿搭右腿,现在改成右腿搭左腿。

    “来都来了,既然不好意思登门,那我替他们张罗张罗。”

    兰信的靴子下压着一张洒金纸,墨迹已干,铁画银钩——

    久仰霍王仁德,闻诸君远涉万里莅临中土,不胜欣忭。然贵使入境以来,寄居坊间行止不彰,与我朝款待友邦之意未免相左。今逢圣上临朝,百官咸集之期,特具薄柬,恭请诸君十日内移步皇城,以叙两邦之谊。

    “限期届满而未至者,以谍间论处。”

    何适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还是稳的,看完最后一句之后,指尖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把手书递给安远,安远接过去看完了,暮色顺着半开的窗渗进来,他把手书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,只道“时辰到了,先做正事”。

    何适一看天色,也点点头,取出一只铜盘,又取出一小块圣火种,铜盘里垫着细沙,火种搁在上面,何适用火绒引燃,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两人围着铜盘跪坐,两手举在身前,指尖正对着鼻尖。

    “去。”安远保持着祝祷的姿势开口,“当然要去,大邺朝廷的面子要给,十日之内觐见,递上国书,说明来意,请大邺天子见一见殿下。”

    何适的皱纹在火光里愈发深刻,他嘴唇翕动,默念着祷词,想的却是另一桩事——殿下身份能得到大邺的承认,这不是坏事,有天朝上国首肯,来日国王归真,摄政王再想染指王位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
    “但这十日里,我们最好早做准备。”安远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。

    圣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。

    “觐见天子不是小事,我只是个摄政王殿下身旁的小官,国书,衣冠,车马,这些礼仪,哈希姆大人应当比我熟悉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恳切,火光照着安远的脸,神情平和而忠实,何适吐出一口浊气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祝祷结束了,两人同时放下手,圣火旁的两张脸,一张沟壑遍布,另一张平滑无瑕。

    何适走后,屋子里只剩安远和那簇圣火。

    他跪坐着没动,又等了一会儿,直到何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书,把它拆开,看了最后一遍,凑向铜盘。

    纸角碰到火苗的瞬间,火势骤然蹿高了一截,橙红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,安远松开手,纸片在火焰里翻卷,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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