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了上去。
蒙眼布的男人身形微微一晃,竹杖在地上多点了一下稳住了,纳赛尔侧过身,嘴里说了句“见谅”,没有片刻停留,二人擦肩而过。
那一瞬间足够纳赛尔确认一件无比美妙的事。
孔雀明王的眼睛瞎了。
纳赛尔在一个卖杏子的摊前停下来,伸手拈了一颗杏子放在鼻尖闻,转身往回看,裴翎走远了,竹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。
他指尖微微收拢,熟透的杏肉在掌心溃烂,甜腻的汁水染了满手。
一个半瞎的师父,一个意气用事的徒弟。
他们能跑到哪里去?
裴翎早就知道,骗人对他来说是最容易的事情。
兰信那边不需要操心,他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掌印太监,焉能容忍波斯使者在长安招摇过市,却如同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一般,不进大明宫拜见,更何况时下西南战事未平,波斯人在这个节骨眼送上门,兰信必然会把他们扣下来好好把玩。
长安一百零八坊,没有司礼监摸不着的角落,现如今,蠢货裴云逸和波斯人大概是被扣在了城中某处,不得脱身。
只消略施小计,就哄得司礼监和兰信为他奔走。裴翎去摸手边的药汤,端起来敬了敬自己,满意地一口喝下。
青囊谷的药真苦,裴翎赶紧夹了片鸭子,蘸着甜酱往嘴里送,全缺德的炙鸭有一样好处,油香厚重,什么苦味都压得住,缺掌柜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张小桌摆在后厨灶台边上,说是给裴郎君留的专座,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坐前堂吓跑客人。
“竹竿!”
鹊奴的声音比她的脚步先到。
缺掌柜在柜台后面探出头:“小祖宗,别在我店里跑!”
话没说完,鹊奴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后厨,小辫子上绑的红绳甩来甩去,她在灶台边看见裴翎,一个猛子冲上前,抱起裴翎的脑袋。
小孩子呼吸急促,喷出一股股热气,兜头蒙在裴翎脸上。
“竹竿,”鹊奴用气声说话,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发现,“你眼睛瞎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蒙着布干嘛?”
“我太好看了,每次出门引得万人空巷,我把眼睛蒙上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鹊奴明显不信,绕着他转了半圈,裴翎听见她的脚步在自己右侧停住了,紧跟着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声音。
弹弓被拉开的嘎吱声。
裴翎叹了口气。
“鹊奴,你娘没教过你不能欺负……”
石子破空而来。
裴翎右手从筷子上松开,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一合。
石子停在他指尖,纹丝不动。
鹊奴的嘴张成了一个圆。
裴翎随手把石子搁在桌上,拿起筷子夹菜:“跟你娘说,弹弓的皮筋该换了,松了点。”
鹊奴气得跺脚:“你明明看得见!”
“看不见。”裴翎嚼着鸭子,含含糊糊地说,“听的。”
鹊奴狐疑地瞪着他,显然在犹豫要不要再来一发验证。
“别打了,”裴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搓,“你娘让你来送什么东西?拿出来。”
鹊奴这才想起正事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条,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抓下来,往他掌心一拍。
裴翎捏着纸条没动,换了个循循善诱的语气:“小鹊奴,你最近学认字学得怎么样了?”
鹊奴立刻挺起胸脯:“我都会!我娘教的!”
“那你念念这上面写了什么,我考考你。”
“哼,这还用考。”鹊奴一把把纸条从他手里抢回去,展开来,眉头拧着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