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肩背佝偻,像一棵被压弯的老松,骰子从他指间掉落,顷刻被雪掩埋。
远处,全缺德的灯火在满目晦暗里热腾腾地亮着,隐约传出人声笑语,杯盏相碰,里面伙计扯着嗓子喊“菜来了菜来了都别急啊”。
裴翎伫立在风雪中一步不前,隔着漫天大雪,与人世间遥遥对望。
蝉衣哼着歌凑上来,乌发在雪地拖出一道长长的印痕,她拍拍裴翎的肩膀:“喂!”
裴翎四下望去,问:“怎么不见他?”
蝉衣笑起来,面容出奇明艳,如同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:“他还活着,你在这儿找什么呀。”
蝉衣绕到裴翎身后,嬉皮笑脸地推了他一把。
裴翎倏然转醒。
活水从楼阁底下潺潺穿过,廊下悬挂银铃,风起时坠在水上,琳琅作响。
“几时了。”裴翎问道,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,每个字都带着毛边。
裴云逸原本靠在床沿小憩,闻声惊醒,手忙脚乱地探进毯子里,找到裴翎的手握住,被那股死气沉沉的冰冷一刺,差点红了眼眶。
他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拢进掌心,再也没放开:“戌时三刻。”
“哪里。”
“蛇渊城外二十里,一个汉商的宅子,是武安侯联络的内应。”裴云逸一边压低声音答着,一边端来温茶,用小勺沾一点点,润在他干裂的唇上。
“桑槿呢。”
“也在,被我那一剑伤到真气,没再动手。”
裴翎听完,捏捏裴云逸的指尖:“我的徒弟出息了,不错。”
裴云逸把茶杯放到一边,扶他起来,裴翎靠上枕头,寒铁残片随着动作滑向经脉深处,他眉头一皱,停下喘息了片刻,又问:“这几日她没有一点动静?”
“七十二骑哗变,武安侯放出信号,召副将宋宁。”
七十二骑最初不过是桑槿从牢里捞出来的一批死囚,后来连战连胜,不断增补,早不止七十二人,桑槿对亡命徒向来,一整营来路不明的货色全凭她一个人镇着,撑到今日才出事也实属不易。
裴翎一哂:“换作是我,我一定不来。”
他说着,胸中震起一阵撕裂般的咳嗽,裴云逸吓了一跳,连忙将他搂紧,裴翎往那股温热里蜷了蜷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:“入冬了?”
“罗刹终年炎热,何来冬天。”
裴翎嗯了一声,又把自己往裴云逸身前靠了靠,他怀里温热,心跳隔着胸膛撞过来,手还轻轻抵在他后背上,一下一下顺着。
裴翎在他怀里,广阔天地坍塌成小小的一隅,这一隅放不下病痛和算计,也没有反复折磨他的“我命不久矣”和“我不能拖累别人”。
他鼻子一酸,差点就心软了。
可是裴翎转念一想,这个人曾陪他几度生死,山穷水尽也不曾回头,又怎么忍心他被牵连,下半生也漂泊无依。既然退无可退,就用残躯最后筹谋一次,何妨天下为棋盘,他来做执棋人,此战只许胜,不许败,若能杀出重围,当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笔。
裴翎在棋盘上落下第一颗子:“去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杀桑槿。”
“假的?”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裴翎牵起一个极淡的笑,“我还没疯到那个份上。”
廊下银铃被风一拨,泛开一圈细碎的回响。
裴翎换了个姿势,靠在他肩头,强撑着精神交代:“以桑槿的武功,旁人不能近身,并非因为刀不够快,内力不够深厚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抚过裴云逸的袖口,想要抓紧,双手却猝然脱力,虚弱地滑下,裴云逸连忙接住,牢牢扣在掌中。
“而是没有机会,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