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

猛地一倾。裴云逸按住矮桌稳下身形,回头时,忽见裴翎抬手抵住了唇。

    裴云逸脸色一变,过去想扶,被裴翎拦下,他贴上他耳廓,声音被水声卷得零碎:“杯子快拿来。”

    茶盏里还剩了半盏,裴云逸拿过来,船身又是一震,茶汤在杯中晃荡,刚递到裴翎唇边,他低低呛出一口鲜血。

    刚才当着周梦蝶的面,裴翎只能硬撑和他谈笑,如今人一走,吊着他的那根线终于断了。裴翎俯下身,血不断从唇齿间涌出来,半点没沾衣襟,全落进那只青瓷小盏里。

    第一口还只是浓红的一线,第二口更重,砸进去发出啪嗒一响,似雨珠落盏。

    裴云逸托着杯底的手一下收紧,骨节都泛了青。

    船外是奔流下坠的巨响,船内却逼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呼吸,裴翎吐得太急,青瓷盏小,装不下太多,杯里殷红一层层漫上来,混着先前没倒净的残茶,颜色深得近黑。

    都这种时候了,他还惦记不能弄脏衣裳,一旦大巫母知道中原使臣是个垂死的病人,接下来便没得谈了。

    裴云逸伸手扶住他后背,掌心摸到一片冰凉湿意,说不出是水气还是冷汗。

    船头被水势卷住,轰鸣声骤然大了数倍,整道飞瀑近在眼前,白浪自断口处翻卷坠下,水雾扑进船篷,连灯影都被扑得摇摇欲灭,长尾船像一片叶子,被那股巨力扯着往深处去。

    裴翎仍握着那只装了血的茶盏,指尖苍白,杯沿红得刺目。他缓了几息,低低唤道:“云逸。”

    裴云逸把他护在怀里,额角轻轻一碰他鬓边回应。

    “扶稳些,”裴翎听着近在咫尺的瀑声,“要进蛇渊了。”

    长尾船被水势推着往前,先是急坠,随后船底重重一震,被另一道暗流托住,滑入一片低处水湾。

    轰鸣声在头顶远远震动。

    蛇渊入口依山凿就,向内弯伏,远远看去,如同巨蛇从岩壁里探头,蛇口大张,尖牙垂落,水雾从牙缝间涌出来,门楼垂着沉甸甸的赤金长幡,风一吹,幡尾贴着石壁慢慢一摆。

    裴云逸对裴翎轻声:“快到了,城门像蛇头。”

    说着又看向岸上。

    城门两侧的石阶往地底延伸,不断有人从那黑洞般的甬道里走出来,披金饰的女子湿漉漉地浮到水雾上,又沿着另一道坡路沉下去。

    地面上的屋舍低矮,藏在岩壁阴影中,人却多得异样。

    裴云逸远远扫了几眼:“上头房子不高,人多,从地下出来。”

    传说远古时代,蛇神诃梨周游罗刹,忽有一只大鸟名金毗,从天上飞来,双目射出毒瘴,尾羽张开,遮天蔽日。诃梨为护黎民苍生,与金毗大战十三夜,最终将恶鸟吞入腹中,诃梨虽胜,但身负重伤,从此盘踞地底,不再升上地面。

    船头缓缓靠近蛇口般的城门。

    裴翎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,与身边人耳鬓厮磨:“你方才讲得很好,我现在也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你千万不要死啊

    夜色落进蛇渊。

    含珠别院专门招待使臣,高悬在黑石崖台上,半边临水,半边嵌进山腹,罗刹最好的工匠都在这里耗尽眼睛与年岁。

    楼台临空,栏外便是沉沉黑水,灯影照不到的地方,偶有舟火贴着崖根一闪而过,像鱼腹上刮开的一线冷鳞。

    廊下垂着细长灯盏,灯火被五色琉璃滤过,映得一双人影鲜艳。

    裴云逸白发被风吹得微乱,覆在肩头,裴翎靠在他怀里,半闭着眼睛,不染尘横在两人身前,隔出一道剔透的屏障。

    裴翎这些日子都是这样,睡也睡不沉,醒也醒不透,偶尔能说几句话,听着像清醒,其实神思还在半路。

    他在裴云逸怀里挣了挣,声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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