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槿坐在长案后,半边身子浸在一片冷光里,左手搭着椅臂,右手平平搁在桌上,那只手枯瘦得厉害,经脉枯萎得细窄,像早已死在了皮肉底下。
裴云逸走近停步。
桑槿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,三两句交代战局,裴翎重病,兰信代为前往罗刹和谈。九千岁憋了一路邪火没处撒,逮着大巫母津津有味磋磨了十多天,拟好的文书送回来,桑槿翻过一遍,替罗刹掬了把心酸泪。
舱外风吹过,帘角微微一掀,露出一线江面。
桑槿继续道:“裴翎这回立了功,长安那边不会装瞎。封赏、名头、体面,都会有。你年纪轻不懂,朝廷的官帽子虽然不值钱,挡一挡风还是够用。”
她摆明想让裴翎入朝为官。裴云逸听出弦外之音,只道:“他还病着,别的我不管。”
“我明白,你也不用担心。”桑槿收起锋芒,语气难得柔和了些,“青囊谷两位谷主在,裴翎暂时死不了。”
“暂时”两个字落下,裴云逸冷若冰霜地抬起眼。
“行行行,说错了,能活很久。”
裴云逸这才勉强接受。
桑槿无语,翻了个谁都看不见的白眼,靠回椅背,语气平缓下来:“既然不做官,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这话一问出口,舱里的气息果然松了些。
裴云逸也没想过太多。他这些日子所有念头都被一个人占满了,别的事离他很远。回长安也罢,留番禺也罢,江湖远近,官场风波,都得排在裴翎醒着、吃药、睡好之后。
他想了想,平淡又不失石破天惊地道:“等他好些了再说吧。家妻还在静养,我不能离开太久,若无别的事,先告辞了。”
桑槿本来去端茶的手停在半路。
她把茶盏端起来,想了想,放回去,面不改色,还匀出一点余裕来点了点头,做出一副“嗯,应当的”模样。
家妻。
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捏了好几遍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裴翎这么不要命,局中套局,死里求生,什么都敢赌,什么都能舍去。若是为了这个人,许多疯法便有了解释。
怎会如此?
裴翎名声在外,海上月下与胡姬共舞,曲江浮玉舫一掷千金点花灯,在长安更是把醉春风当成自己家。就这副浪荡做派,年近而立孑然一身算他活该,闹出这么多风流韵事,这种人有谁敢嫁?
竟然如此!
别人不敢嫁,但他能嫁别人啊。
桑槿盯着这张说出“家妻”二字面不改色的脸,生出一股荡气回肠的佩服。
孔雀明王原来是下面那个。
无比震撼,十分吊诡,异常有趣。
“嗯。”桑槿内心波涛汹涌,端起茶抿了一口,语调如常,“那不耽搁你了。”
裴云逸刚要走,桑槿被这么震了一下,差点忘了今日见他的本意,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扯出个线头来,出声叫住他:“等等,还有一事。”
裴云逸狐疑地转回来。
“你现在没兵器了,打算怎么办?”
裴云逸看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,神色倒淡:“无所谓,回去再寻合适的。”
桑槿轻嗤一声:“合适的。你当兵器是人,还讲缘法?”
她飞快扫过裴云逸的肩膀手臂,伸出手,将桌上两把刀拢到身前。
“用刀,”她问,“意下如何?”
桑槿单手一送,斩阎罗横着掠过长案。
沉沉一道乌光破空而来,裴云逸身形不动,抬手一把截住。
他稳住刀势,将斩阎罗横在掌中,拇指一推,刀鞘开了寸许,锻纹层叠如山峦断面,寒光倾泻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