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笑略显僵硬。
良晌,他先没言语,斜斜睨向窗外的雾中小城,才徐缓开腔:“人非无根之木。一个人从小感受恶念,另一个人从小得到尊爱,汲取的东西不同,自然长成不同的样貌。白鹤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,如何展露怜惜,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被爱护过,而朱雀居于高位养尊处优,自是大为不同。”
宫粼静静听他说完。
“就像弥陀这座城市。”白院长收回眺望,视线再度沉沉覆到宫粼身上,“矿业公司老板的孩子未来还是老板,生来就有优渥照拂,流水线工人的孩子可能还是工人,清贫度日,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,对不对?”
“的确,出身和境遇从来都不平等。”宫粼指尖从宽袖露出一小截,在旧木餐桌上轻扣两下:“可或许对调,海月或许依然只照耀朱雀。”
白院长脸色微微一滞:“这话怎么说?”
宫粼:“人非无根之木,但天性有别,恶花诞生于锦绣,净莲出淤泥而不染,同样一片沙漠沼泽,乔木死气腾腾,藤蔓绝路逢生。”
白院长眉宇间的温色渐次隐没。
“况且,那些业报与境遇,是命运的给予和亏欠,可一个人承受怎样的恶因,和转头去向旁人施恶,并不是对等的。”宫粼似乎想起什么迷濛又格外深切的旧影,“不过爸爸,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。”
白院长面色不改,只是眼底慢慢蓄起一泓幽暗:“什么?”
宫粼两枚榴红的眼珠好似一簇海中焰,反客为主地目不转睛锁住他,偏了偏脑袋道:“似乎比起奴役白鹤的始作俑者,他更怨恨与他没有瓜葛的朱雀。”
厚重的电视机滋滋闪烁起满屏雪花,白院长颞颥抽动了下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餐桌边厚重的大部头手机响起刺耳的电子彩铃声。
白院长定定盯了宫粼两秒,似是在分辨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否与眼前人有关,直到铃声响过数声,才接起:“喂?”
医院似乎发生了相当棘手的紧急状况,片晌,白院长挂断来电,再度戴上那张盛水不漏的面具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他抿出一抹和煦的弧度,摩挲了下宫粼的发顶,“哪也不许去。”
防盗铁门沉重地阖上。
随即是反锁的声响。
俄顷,窗外暗蓝的乌云兜头倾覆,将天光鲸吞蚕食殆尽。
仲夏的暴雨前兆满是草木蒸腾的潮腥,宫粼大病未愈,骨轻肉薄的身体陷在沙发里,最终也没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荤腥。
那个萦绕在幻梦与现实的名字,又沉坠坠地搅动得他心绪不宁。
“严禛……”宫粼不自觉呢喃细语。
电视屏幕喋喋不休地播放着荣华堂失窃案始末。
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想要调台时,隔着一重起雾的阳台玻璃,毛绒绒的模糊阴影毫无预兆地冒出来。
宫粼:“?”
后颈倏地一寒,他长睫轻颤,抬手探了探额头,还当是自己又烧糊涂看花了眼。
山雨欲来的燠热间,宫粼支起手臂再次定睛望去。
雨帘下,两只野猫的轮廓清晰勾勒在视野,一前一后,宛如踩钢丝般轻巧一跃,顺着最上方那道狭窄的窗缝无声无息地钻进来。
宫粼:“?!”
“喵!”“喵——”
一只是雪白底色烟灰点斑,另一只褐色宽纹,湿溻溻的四爪沾着肉脯的油香味,踢踏舞似的踩着木地板踱步到茶几跟前。
宫粼先是眸光落在那只烟斑猫的花色,眼睑轻轻一跳。
……这不是雪豹吗?
紧接着,旁侧的褐纹猫嘴里叼着一只黑色传呼机,毫不见外地窜到沙发拱向宫粼腿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