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散尽的血腥气。
他缓缓脱下身上染了暗渍的蟒袍,随手丢在一旁。
俯身,伸手探进床底,拖出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。
那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,面目模糊,恰是他早早备好的替死鬼。
沈河蹲下身,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他身份的腰牌,指尖摩挲过上面冰冷的纹路,片刻后,漠然将它塞进尸体怀中。
这世上,从此再无沈河。
只有一具葬身火海、无从辨认的焦骨。
他拎出油桶,将刺鼻的火油泼满殿内,木柱、案几、帷幔、地面……一点一滴,不留余地。
火石轻擦。
一点火星落在浸透油汁的锦帘上,轰的一声,烈焰骤起。
火舌疯狂舔舐着殿宇,浓烟滚滚而上。
沈河站在火光边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地方。
没有留恋,没有回望,连一丝波澜都无。
亲信早已在外候着,趁紫禁城一片混乱,护着他隐入夜色。
他头也不回,一步一步,彻底走出这座金碧辉煌、也吃人的牢笼。
身后,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、焚尽。
…
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,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,像一只只控诉的手。
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,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,沾满了黑灰,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。
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。
从寅时到辰时,从黑夜到天明。
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。
尸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,蜷缩成一团,四肢焦黑如炭,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。
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——东厂督主的牙牌,是御赐的,烧不坏。
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。
烧得剩下几颗,但朱钦煜认得。
那是当年他赏的。
沈河戴了三年,一刻也没摘过。
是他。
应该是他。
朱钦煜慢慢蹲下来,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。
“陛下!”锦衣卫指挥使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,扑上来抱住他的腿,“陛下万万不可!那尸身——那尸身不干净——”
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。
他蹲在那儿,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把废墟照得发亮。
久到烟气渐渐散去,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“传仵作。”
仵作来了一个,又来了一个,又来了一个。
第一个是顺天府的,跪在那儿抖得像筛糠,验了半天,磕磕巴巴地说。“回……回陛下,此人……此人确系死于火灾,吸入浓烟,窒息而亡……”
朱钦煜低头看他,眼神很平静。“你确定?”
那仵作被他看得汗如雨下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“确……确定……”
朱钦煜点点头。
随后他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的佩刀,一刀捅进那仵作的胸口。
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的。
他也没擦,把刀往地上一扔,说。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仵作是大理寺的,年纪大些,经验老到些。
他验了很久,从尸身的牙齿验到骨骼,从烧伤的程度验到气管里的烟灰。最后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,声音发颤。
“回陛下……此人的确……的确有吸入烟灰的迹象……”
朱钦煜看着他。“说完了?”
那仵作拼命磕头。“陛下!陛下饶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