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众人,只盼你步步走稳,能安稳立身于内阁,不卷入杀身之祸。”
“凡事多思量几分,若是遇上拿不准的难题,可遣心腹悄悄传几句话过来。我虽足不出府,也能帮你斟酌利弊。千万保重自身,谨言慎行。”
没有责怪,没有问罪。
字字句句都是对张白安的关心和挂念。
白维明白清丈是帝王定策、利民之举,不会全盘否决门生,他也不想打击张白安的理想。
白维一生靠隐忍周旋立足朝堂,不会让张白安激进杀伐,劝他留余地、守分寸。
通篇没有指责、命令,全是劝诫与牵挂,是白维对晚辈门生的柔声提点,而非上位者威压训斥。
张白安把信纸放下,双手撑在桌面上,指尖按着纸边。
他知道,这可能是老师最后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。
白维不是好人,他也不是坏人。
他太复杂了,复杂得像一团麻花一样拧在一起,让人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样的人。
说他不爱社稷不忠君,不尽然。
他会因为皇帝勤政实打实地高兴得睡不着觉,也会因为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而感到担忧。
会因为谢重阳祸害朝政隐忍十几年,只为了还朝政一个清明。
他会保护能臣忠臣直臣,同时也会为了党争加害忠臣能臣。
若你要说他忠君爱国爱民,那也不尽然。
他的子辈们鱼肉百姓,鱼肉乡里,占地几十万亩田地,逼得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,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务工。
会为了维护他的子孙、保护白家家产,让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府倒台归乡。
他不像周立一样一根死脑筋南墙撞到底,也不像谢重阳一样全身都是黑、唯一的善心也是为了自保。
他就像八卦图,一面是白,一面是黑。
高高在上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。
背地里欺辱百姓、祸害乡里。
张白安忽然觉得,也许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。
白维是这样,谢重阳是这样,那他自己呢?
他会不会也有一天,坐在某个人的对面,被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人反手一刀?
张白安看着那封信,眼前浮现出白维的模样。
那个在他入仕之初就提携他、保护他、一步一步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生存的人。
他记得白维第一次带他入宫时的样子。
记得白维在谢重阳面前替他挡箭时的背影。
记得白维在深夜的内阁值房里给他批注奏折时的侧脸。
谢重阳专权那段黑暗的时候,张白安被打击得都想辞官,是白维一直保护着张白安,一直给他提点,一直给他灌输信念。
张白安能到如今的位置,白维功不可没。
白维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害张白安。
最开始察觉出张白安跟他不同心的时候,也只是很落寞。
几十年的师生情,早早将他俩绑定在一起。
像一根剪不断的线。
一头连着白维,一头连着张白安。
张白安这几个月没去看望恩师。
不是因为背后筹谋什么,而是单纯的没有脸面去看望这个如同父亲一样的恩师。
他和皇帝联手做局,将恩师置于两难的境地。
张白安父亲与张白安相处的时间,都没有白维跟张白安相处的时间久。
白维处处提携他,常常为他在官场上兜底。
他呢?
他反手给自己如同父亲一般谆谆教诲的恩师政治生涯来了一刀。
张白安很聪明,他看出皇帝的全盘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