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要变天

弼抬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很,有怒,有忧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。他没说话,只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饭菜摆上桌,没人动筷。

    老贺端起酒杯,仰头灌了一杯,又倒满,手捏着杯子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!”他骂出声,声音粗嘎,“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!”

    我试探着问,“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能说什么?”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翻来覆去,还是陇西那些屁事!那几个太子的走狗,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,一个接一个跳出来!”

    他胸膛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:

    “先说晋王在陇西,擅杀百年望族王家,手段酷烈,有伤陛下仁德之名!”

    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,“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,纵有错处,也该押解回京,由三司会审,陛下圣裁!晋王直接带兵围剿,灭人满门,是跋扈,是目无君上!”

    我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这话真毒,直接把“惩恶”扭曲成了“擅权”。

    “接着说,”老贺冷笑,“说晋王借科举之名,大肆结交寒门,其心叵测!陇西一趟,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,只知有晋王,不知有朝廷!这不是替朝廷选才,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、结党!”

    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这是往“谋逆”的边上引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更绝的,”老贺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怒意,“说那场刺杀,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?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,逼反了良民!是‘官逼民反’!若不是他手段狠辣,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,刺王杀驾?就差没直说,这祸事,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!”

    空气死寂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信了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陛下没当场发作。”老贺摇头,语气却更沉,“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,严查陇西刺杀案,务必揪出真正主使。”

    这听着是公事公办,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
    “但陛下也说,”老贺顿了顿,看向我,一字一句,“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,肃清地方,确有功绩。然……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为政之道,宽猛相济。晋王此番,雷厉风行固然可嘉,然是否操之过急,失了仁恕之道?朕望你日后行事,多存一份仁心。”

    失了仁恕之道。

    多存一份仁心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冰珠子,砸在人心里。

    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。

    这不是训斥,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。可朝堂上那些人精,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?陛下对晋王……并非全然满意,更非全然回护。

    他在提醒,也在警告。

    功是功,过是过。而“跋扈”、“结党”、“失仁”这些罪名,一旦沾上,就是洗不掉的污点。

    太子党要的,从来不是一击必杀。

    他们要的,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,一点点污掉他那层“贤王”的金漆,让陛下心生疑虑,让朝臣观望不前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老贺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今日下朝,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。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,看见他出来时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住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    “……脸色很冷。”

    不是愤怒,不是阴沉。

    是冷。

    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,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,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。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?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?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,宫中偏殿里,皇帝欣慰的嘉奖,皇后温和的关切。那时阳光透过窗棂,暖融融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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