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锅店。
店子藏苍木中间,还未进门,那股醇厚香气便裹着炭火热浪扑面而来。
店里热气蒸腾,满室白雾萦绕,人声与铜锅咕噜声交织。
铜锅架在炭炉上,汤底翻滚着乳白的高汤,浮着几片老姜、几粒花椒、几段葱白,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茱萸。
渝州府人惯常的吃法,没有辣椒的日子,全凭花椒的麻、姜的辛辣、茱萸的辛苦来提味。
熬了通宵的底汤,浓白如乳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。
小二端着宽大的木托盘穿堂而来,稳稳搁下,盘上摆得满满当当。
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、泛着粉白的鲜鱼片、码得齐整的毛肚和黄喉,还有一碟子山菌、一筐子嫩豆苗、几块白嫩的豆腐。
江宛拿起筷子,率先夹起一片毛肚,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,见它微微卷起便捞出来,蘸了蒜泥香油的酱,送到余氏碗里。
“娘,您快尝尝,烫老了就嚼不动了。”
余氏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,眼睛倏地亮了。
毛肚独有的结构裹起了汤底的鲜润,蒜辣油香层层叠叠,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她咂了咂嘴,忍不住又夹了一片。
学着江宛的样子,在滚汤里涮了几下,“这……怪得很,但吃了还想吃。”
她疑惑地说道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小禾早就等不及了,袖子一挽,把鱼片整盘丢进锅里。
双手扒在桌沿上,眼巴巴地盯着它由透明变瓷白。
捞起来时,鱼片烫得吓人。
她囫囵塞进嘴里,捂着嘴巴得直哈气,眼泪都快出来了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嫂子,这跟我们在永川县里吃的那条鱼一样好吃!”
江宛捧着碗酸梅汁,呷了一口。
酸甜可口。
她微微眯眼,语气温润,“好吃就多吃点,锅里还多着呢。”
周祈山坐在江宛身侧,安安静静,也不插话,只默默地把涮好的肉往她碗里夹。
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,动作沉稳又利落。
江宛瞥他一眼,心里微动,低头把那几片羊肉片默默吃了。
汤锅店建在半山腰上,四面敞着窗户。
江风穿堂而过,带走多余的燥意。
坐在店子里头,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滔滔,货船靠岸的吆喝声、纤夫拉绳的号子声、小贩叫卖的长腔……
这些声音混着江风一起涌进来,带给人不一样的市井百态。
几片毛肚下肚,余氏因为晕船而带来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,脸色好看了许多,话也稠了起来。
她说山里今年雨水好,蘑菇长得又肥又厚,老蟒林那边送来了不少,背篓都装不下。
又说对门的李绣娘托她带话,问江宛在渝州府过得好不好,要是得空了回去看看……
说着说着,忽然话音一顿。
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苗,声音轻了几分,“宛丫头,在这么大的城里撑着,不容易吧?要不我们请几个人帮衬帮衬?”
江宛一怔,“娘是有合适的人介绍吗?”
余氏摇了摇头,“娘就是怕你太辛苦了,身子撑不住。”
听她这么说,江宛笑了笑,暗道自己最近神经太过紧绷,竟然都开始怀疑起余氏对她的好了。
她伸手给余氏涮了片羊肉。
“娘别担心,若有合适的,我自会去寻。眼下铺子马上就开张了,您想点开心的,比如往后就是坐着数银子的日子?我真不苦。”
她说着,转头看向周祈山,“您要不信,您问问祈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