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,怕她知道,怕她那双总是温柔看他的眼睛里,露出失望或恐惧。
朱见深慢慢松开手,迅速坐起身,烛光太亮了,亮得一切无所遁形。
亮得她会看见红绸喜帐,看见跪在榻边等她断气的疯子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让她发现。
万贞儿没有继续睁眼,只是唇瓣轻启,又吐出一个字:“…水”
声音干涩嘶哑,是真的渴了,也是真的想支开他。
朱见深慌慌张张去倒水,手抖得厉害,玉壶碰着杯沿叮当乱响,水洒出来,晕湿衣袖。
他端着杯子回到榻边,小心托起她的头,万贞儿就着他的手喝水,眼睛依然闭着不敢睁眼。
待饮下几口水之后,不待万贞儿开口,幔帐忽然被太子垂落。
眼前瞬时一片黑暗。
朱见深手忙脚乱迅速吹熄所有烛火。
转身时,衣摆扫到案几上的合卺葫芦,那精巧合卺葫芦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慌得去接,却绊到铺在地上的红毡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“殿下!出何事了?”
听到太子痛哭闷哼,万贞儿终于睁开眼,撑起身子,又无力地倒回去,眼睛紧紧闭着。
朱见深摔得很重,手肘磕在地上,钻心地疼。
但他顾不上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她看见,不能让她看见这身衣服,不能让她知道这满室荒唐,不能让她知道,他在等她死后与她圆房。
他狼狈爬起来,踉跄着扑向最后一盏羊角灯,急得直接用手去捂,烛火烫了掌心,他闷哼一声,硬是把火捂灭了。
殿内彻底暗下去。
朱见深站在暗夜里中喘着气。
覃寝与怀恩近乎连滚带爬冲进黑暗寝殿内收拾残局。
暗夜里,万贞儿听着主仆三人磕磕碰碰低呼的动静,忽然很想笑。
“殿下,你们在做甚?为何不掌灯啊?”万贞儿憋笑,明知故问。
“没方才为给你冲喜用了些不吉利的丧葬之物,孤孤让他们先收走。”
朱见深满眼欣喜,踉跄走到窗边,推开窗,寒风涌进来,吹散殿里残留的烛烟。
这场荒唐的婚礼,只有天地、祖宗、和两个心腹奴婢见证过。
红绸收起,喜帐撤下,他还是太子,她还是他病重的贞儿,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只是袖中没来得及取出的婚书还在,薄薄贴着心口,烫得难受。
太医们被请来,摸黑为万贞儿诊脉,待医女为万贞儿换好衣衫,已是晨光熹微。
朱见深抬头,天边朝霞如血。
红得就像昨夜那对燃尽的喜烛,红得像这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荒唐婚礼。
幔帐掀开那一瞬,万贞儿赫然看见门边停着一口薄棺。
昨晚荒谬的喜堂竟在转瞬间换成丧气的灵堂。
覃勤与怀恩一众奴婢凄凄呜呜,俱是披麻戴孝站在棺材边。
“呜呜,万贞儿,我就说用丧事给你冲一冲喜,定有奇效,你果真活过来了。”
覃勤泪流满面,惊吓过度,万贞儿无论生死,他都觉恐慌至极!
面对荒唐的灵堂与覃勤等人装腔作势,万贞儿忽然很想笑。
强压下笑意,却又心底酸涩,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太子对她的感情太沉重,她惶恐至极,愧疚万分,太子信任她,她却没有将太子教导好,害他性格偏执,害他误入歧途。
是她的错,她没教导好太子。
孙太后踏入东宫正殿,恰好看见眼前一片缟素。
太子的奴婢们竟在为万贞儿披麻戴孝,惊怒之余,竟暗暗松一口气,幸亏不是太子亲自披麻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