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叫打发时间,时间并没有被浪费,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,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,无需自责内耗。
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,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。
“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?”蓬灵问。
方茹一顿,一时间没有回答。
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,很少见到方茹卡壳,于是说:“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。”
“是的,”方茹笑起来,温柔地看着她,“是个很复杂,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。”
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。
【所有单位注意,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,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,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,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,有序从主通道撤出……】
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。
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,骨碌碌滚到她脚边,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。
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,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,她曾挑了一把巴/雷/特,他无奈又温柔地说,练吧,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/支,没想到一语成谶。
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,重心往后,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,她用肩膀抵住枪支,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。
【重复,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,将被视为拒捕行为,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……】
“砰”的一声,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,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。
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,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。
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,她才迟钝地发觉,弹匣已经打空了。
枪口没有压住,子弹乱飞,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,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再抬头时,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,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,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,她为难半天,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,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,生怕被嘲笑,但又怕让方茹失望,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“蓬灵”。
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,她又害臊地写下了【phel】。
“什么意思呢?”
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,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“je suis phel and tu n’es pas là”,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。
孤儿,是啊,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。
但方茹坐在她旁边,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,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。
“phile,”她说,“一个希腊语词根,在古希腊语中,是‘去爱’的动词。”
方茹说,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,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,她的妈妈说她是爱。
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膝行了几步,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,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,恍惚间,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,混着那点点灰尘。
她一手撑住地,再次站起来,换弹夹后下了楼,她提着枪,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,一直走到鹭启身边。
鹭启听见了声音,想侧头望向她,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,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,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。
这么近的距离,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,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,他躺在血泊之中,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,“叮叮当当”地掉在地上,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