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却忽然想到,同样的声音,或许也曾出现在她的耳边。
念及此处,轻轻笑了笑,他垂下眼睫,将脊背挺直了,重新跪得端端正正。
祠堂里很静,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着,连同心也静下来,足够让他细细去想很多事,为她念许多遍平安偈,总归夜不算难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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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太医不愧是宫中出身,除了说话爱打太极之外,医术确然是好。秦式微隔了一日便能下地走动,只是右肩仍旧动不了,千兰替她换了药,又拿细布缠好,在外头罩了件宽松的素色褙子。她便往秦珺的山枝阁去。
秦珺正靠在引枕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显然许久没有翻过一页。窗台上的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,叶子绿得发亮,在日光里轻轻晃着。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,见了秦式微便笑了:“你不好好躺着,来这边作甚?身子好些了吗?”
秦式微说好些了,在她榻边坐下来,却也不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她。秦珺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,偏过脸去,拿书挡住半边脸:“难不成我还变了张脸?”
“我想着,自你出嫁后,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话。”秦式微从她手里把那卷书抽出来,搁在案上,“当然要仔细些。”
秦珺转过头来看她,沉默了片刻,轻叹口气:“我无事。太医来瞧过了,药也喝着,身上不痛了。”她说着便要去端案上的茶盏,手指刚碰到盏壁便又收了回来,垂着眼睫,声音放得极轻。
“魏姨娘被送到家庙去了,阿瑛和阿涣都来我这里哭过一回。阿瑛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,还在问我可好些了。阿涣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日下学回来便到我院子里坐一坐,坐一炷香的工夫便走。我知道他们是心里过意不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霍府那边也递了消息,那日潜入秦家的人已经处置了。”
思来想去,她谁都不能怨,只好怨自己。
秦式微伸出手去覆住她的手背。秦珺的手凉凉的,指尖微微蜷着。她想了片刻道:“你说你无事,可无事不代表心里好受。孩子终究是缘分,若是有缘,便是母子一场;若是缘浅,那便是各有各的归处。”
“不是你不要他,是他另有去处。”
秦珺听着,目光微微出神,忽然轻声道:“娘娘也是如此说的。”她顿了顿,垂下眼睫,抿了抿唇,只是弯起唇角笑了笑,“这孩子来得意外,走得也意外。大约是我与他的缘分还不够深罢。”
她说这话时的模样一如既往,只是搁在被角上的那只手,指尖微微蜷着,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上绣着的那朵石榴花纹样。
秦式微没有追问,只是耐心地陪着她。
窗外兰草在日光里轻轻晃着,秦珺望着那盆兰草,忽然便想起许多事。她想起刚嫁进陈家时,也是这样的好天气。大嫂方氏领着她认各处的院子,笑得温厚大方,捏紧中馈钥匙,说“四弟妹新来乍到,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”。二嫂卫氏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唤她阿珺妹妹,隔日便在花厅里当着满堂女客的面叹了一声“四弟妹还年轻,子嗣上的事不急的”,语气里满是善解人意的惋惜。
婆母倒不说什么难听的话,只是每回见了面总要拉着她的手问一句“身子可有动静了”,问完了便叹一口气,那口气里的失望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。
好在她有了喜信,仿佛捆在身上的绳子也松了些。
后来家里出了事,她也吐得昏天暗地。陈四守在她榻边,端茶递水,一步也不肯离。她每回问他外头怎么样了,他总说快了快了。有一回她身子略好些,想去给婆母请安,走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。她听见二嫂在同婆母说话,说秦家若是当真获了罪,陈家须得早作打算。婆母沉默了很久。她站在廊下,听着那一室的寂静,忽然觉得那扇门她推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