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迹在不断往前的人流里慢慢后退,疼痛的脚掌在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红印。
他撞到某个温热到有些烫的东西时停下了脚步。
一双温热到有些烫的手拉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是听不见吗?”焉梵靠着墙,哑声问退到自己胸前的少年。
谈迹茫然回头,只看见陌生的哥哥样的人脸颊很红,嘴唇一张一合,目光温和,带着些许虚弱的笑意。
谈迹没听见他说什么,但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对方的手。
对方笑得愈发厉害,谈迹就把他的手攥得更紧。
“梵梵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沈思默交完费回头找不到孩子,和焉权清又吵了一架,这会儿满头大汗地找过来。
她和赶过来的丈夫顺着孩子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远处喧闹拥挤的人群。
“太可怜了。”路过的护士低声和同伴说,“说是刚死了丈夫,又死孩子。”
沈思默搭在焉梵肩上的手紧了紧,口吻紧张地说:“走吧。”
焉梵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少年,松开了一点手,但下一秒,他的手被更加用力地攥住了。
“我们能带他一起吗?妈妈。”焉梵回头问。
沈思默匆匆瞥了谈迹和谈迹光着的脚一眼,对儿子说:“你在学校里不是有很多朋友吗?这里不是交朋友的地方。”
焉权清不赞同地看妻子一眼,但什么也没说。
“走吧,挂盐水去了。”他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头,说。
焉梵又回头看谈迹。
谈迹没听见沈思默说的话,但他读懂了对方投过来的眼神。
也读懂了陌生的哥哥眼中的犹豫。
他犹豫着松开了一点手,像是松开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光,忍不住还想往回抓的时候那双温热得有些烫的手先抓住了他。
谈迹仰头盯着焉梵的眼睛,目光一错不错。
焉梵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。
40
谈奇死后,李鹤第一次住进了安平路995号。
谈迹被送到柳家,和柳欢欢还有张蔚一起住。
彼时距离谈笑生和柳建林在遥远城市的工地上猝然离世又草草埋葬,不过半年。赔偿金是李鹤坐绿皮火车一趟趟去工地上讨的。她为两条人命各争取到了十万。钱还没到账,谈奇就突然病危了。
钱到账的时候,李鹤连谈迹都认不出来了。
谈奇是先心病,出生的时候就心脏萎缩,只有寻常孩子的四分之一。这病要根治,只能先求上苍保佑让他活下来然后长大,长大以后,就求这个世界上有那样一颗心脏,能恰好融入他的胸膛。
谈奇以前总是安慰谈迹,说他不会要他的心脏。
人都是会死的,谈奇老神在在地对弟弟说,而且我们家哪儿有做手术的钱,你就好好活着吧。
等我哪天死了,要连我的那份一起活。
谈奇一直很洒脱,哪怕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活一活。
谈奇死后,谈迹终于报上了名正言顺的户口,不再是严厉的生育政策下偷生的黑户,也赶着末尾报上了那年的小升初考试。
中间自然有很多不便,但是谈家可怜得有口皆碑,人人也都提供了方便。
谈迹学会了在那种大人的巨大沉默里生存,沉默里昭示着他们的同情,也暗含着他们对厄运的恐惧。
谈迹一直很淡定,甚至别人越是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,他就愈发回以一种淡定到近乎淡漠的眼神。
他轻而易举地从谈奇手里接过了往后余生,其中似乎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偷感,就好像这真的是他从谈奇手里抢来的一样。
像李鹤说的那样。
这是谈迹人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