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棕色的皮沙发,宽大,靠背上搭着一条灰格纹的薄毯。沙发左侧的扶手上放着一本书,封面朝上,是某个他不认识字的科普图册。书页中间夹着一根铅笔,笔尾有浅浅的牙印。
书旁边是一个马克杯,杯沿残留一圈奶渍。
有小孩。
这个认知让苏泠猛地定住脚步。他浑身绷紧,灰蓝色的眼睛倏地瞪圆,视线钉在那只马克杯上。有人在这里住过,一个会喝牛奶的小孩,一个会在看书时咬铅笔的小孩——
≈ot;珩珩,出来见见弟弟。≈ot;
继父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,带着一种苏泠没听过的、松弛的愉悦。那种愉悦让他更加紧张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碰到母亲的小腿,母亲的手落在他肩上,轻轻按住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步幅均匀,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、扎实的声响。那个声音越来越近,苏泠的瞳孔开始收缩,他看见一道影子从走廊拐角处漫出来,被顶灯拉得细长——
一个男孩走了出来。
八岁,比苏泠高出大半个头,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,不过眼。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尖角,袖子卷了两折,露出细瘦的小臂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干净,没有攻击性,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圆石。
他看见苏泠了。
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,嘴角也跟着翘起来,幅度很小,像春天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。他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在距离苏泠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然后缓缓地、像是怕惊到一只受惊的猫似的,蹲了下来。
苏泠绷得更紧了。
他曾经见过楼下邻居家的孩子被父亲叫过来≈ot;陪弟弟玩≈ot;。那个男孩比他大三岁,蹲下来的姿势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,但当他真的靠近,却伸手揪住了苏泠的头发,笑着使劲拽,把苏泠拽得趔趄。父亲在旁边看着,咧开嘴笑,说小孩子闹着玩而已。
后来苏泠再也不肯出家门了。
但眼前这个男孩没有伸手。
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十指交握,规规矩矩的,像一个礼貌的、耐心的访客。他抬起眼睛,深褐色的眸子里映着苏泠缩成一团的小小影子,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≈ot;你好。≈ot;
只有两个字。
苏泠没回答。他紧紧抿着嘴,嘴唇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,眼下那颗清晰的痣在顶灯的光里微微凸起。他死死盯着地面,盯着男孩膝盖下方那一小截露出灰色运动裤的脚踝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像被树枝划伤过。
他不想回应。他不想说话,不想动,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。最好能消失在那道旧疤的纹路里,缩进那片浅浅的肉色凹陷,再也不出来。
但那个男孩没走。
他仍然蹲在原地,姿态不变,呼吸均匀。隔了一会儿,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观察苏泠的反应,然后又轻轻说了一句:≈ot;我叫贺珩。≈ot;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苏泠能听见。旁边的母亲和继父似乎说了句什么,但苏泠的耳朵自动滤掉了那些声音,只留下贺珩的尾音,那个≈ot;珩≈ot;字念得很慢,舌尖抵住上颚又放开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苏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恐惧还在,铺天盖地的、浸透骨髓的恐惧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渗,让他几乎要吐出来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。这个蹲在他面前、说了两句话就没有再动作的男孩,没有催他,没有碰他,没有用那种大人式的、夸张的善意来包裹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