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的苹果。
苏泠进退两难。
他站在客厅正中央,像一只被探照灯照住的兔子,四面八方全是人。母亲的关心、继父的热情、贺珩手里那只红艳艳的苹果,所有东西一起涌过来,淹没他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,视野边缘开始发暗。膝盖发软,他撑不住,蹲了下去。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手臂环抱住膝盖,额头抵着臂弯。他看不见任何人,这样就没有人看见他了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
静了好几秒。然后苏泠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过来,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停住,又蹲下来。他感觉到面前有一片阴影落下来,挡住了客厅顶灯的光,但他没被碰到。
贺珩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,低低的:≈ot;苹果削好了。你看。≈ot;
苏泠偷偷从臂弯的缝隙里抬起一点眼睛。贺珩蹲在他面前约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捧着一个削好的苹果。苹果皮被削成完整的一条,连缀着从果肉上垂下来,像一条螺旋的、红艳艳的带子。贺珩的手指很稳,托着苹果的底部,果肉白生生的,泛着水光。
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。把苹果托在掌心,安静地等。
苏泠看着那颗苹果,看着贺珩因为削皮而微微泛红的指尖,看着他深褐色的、没有一丝催促的眼睛。那颗苹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,白生生的果肉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,灯光从顶上打下来,在果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。
苏泠的嘴唇动了动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从蜷缩的姿态里伸出一只手。手指探出去,指尖碰到苹果光滑的表皮,冰冰凉凉的。他没接,只是碰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贺珩把苹果往前递了半寸。
苏泠又伸出手,这次接住了。苹果的果肉湿漉漉的,握在掌心里微凉。他把它捧到胸前,低下头,看见果肉上已经有一点点氧化的淡黄色。他小小地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。
他蹲在地上,抱着一个削好的苹果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贺珩仍然蹲在他面前,保持着合适的距离,没有靠近。厨房里锅铲声重新响起来,继父哼着歌,母亲在水龙头底下洗着什么。一切声音都暖融融的,普通的,日常的。
苏泠吃完大半个苹果,剩下果核攥在手心里。他抬起头,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蹲在面前的贺珩,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。大约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≈ot;……书。≈ot;
贺珩眨了一下眼睛:≈ot;嗯?≈ot;
≈ot;……鲸鱼那本书。≈ot;苏泠说完,又缩回去了,把脸埋进膝盖。
贺珩在后知后觉中点头:≈ot;好,我去拿。≈ot;
他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本图册,又走回来。这次他稍微靠近了一点,把书放在苏泠面前的地板上,然后退回去。他没有说≈ot;给你看≈ot;,只是放在那里,像放一件顺手的物件。
苏泠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鲸鱼封面,伸手把书拉到自己脚边。书很厚,铜版纸的封面上那只蓝鲸在灯光里泛着光泽。他翻开了第一页,一张巨大的鲸鱼图片几乎占了整面,尾巴甩出弧线,水花四溅。
他盯着那只鲸鱼看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苏泠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一个小时。他翻完了整本图册,从蓝鲸看到虎鲸看到一角鲸,每翻一页都看得很慢,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光滑的纸面。贺珩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坐着,也在看书,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。
太阳从西窗照进来的时候,苏泠翻到了最后一页。他合上书,抱着封面上的鲸鱼,终于抬起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