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泠在走直线。
他从上一个路灯的光圈边缘开始,把脚尖对准贺珩影子的左侧边缘,沿着那条明暗交界线往前走。走偏了就悄悄纠正一下,左脚踩在影子的轮廓外面,右脚收回来重新对准。他的步幅很小,脚尖点地很轻,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平衡木。
贺珩的步子比他大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。他没催,也没问苏泠在做什么。他只是把速度放慢到和少年一致,让那道影子始终铺在苏泠的脚边。
走到第三盏路灯的时候,风变了。
河堤上的风从傍晚的暖湿变成入夜后的凉沁。那种凉是贴着皮肤渗进来的,先是一层薄薄的寒意覆在裸露的小臂上,然后顺着毛孔钻进去,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同时扎下来。苏泠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开始发痒。那种熟悉的、细细密密的刺痒从小臂内侧冒出来,从手腕蔓延到肘弯。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指甲掐进泛红的皮肤里,划出几道白痕。
≈ot;苏泠?≈ot;贺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泠没停。他把手放下来,继续踩影子走直线。他的下巴微微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灰蓝色的眼睛仍然盯着地上的影子轮廓。但贺珩已经注意到他小臂上的红疹正在蔓延,从手腕往上爬,爬过肘弯,在苍白的手臂上画出一片一片浅红色的地图。
≈ot;风凉了,≈ot;贺珩说,≈ot;先回去。≈ot;
苏泠摇了摇头。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地上的影子,脚尖沿着那道灰黑色的边缘往前走。他的呼吸变浅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下去,整个人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拧紧的弦。
第四盏路灯的光圈边缘,苏泠走到了影子的外侧。
他的脚尖滑出了那道边界。他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灰黑色柏油路面上的样子,脚尖完全脱离了影子的范围,踩进了一片更亮的暖光里。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然后把脚收回来,重新对准影子的边缘。
贺珩站在他旁边,看见少年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上已经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疹。冷空气过敏加紧张情绪,双重因素像两只并行的推手,把苏泠的身体往同一个方向推去。贺珩知道再这样下去苏泠会浑身起疹、呼吸困难,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蜷缩起来。
≈ot;苏泠,≈ot;贺珩蹲下来,和他平视,≈ot;我们回去。≈ot;
苏泠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的视线从地上的影子移到贺珩的脸上,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极轻的、不易察觉的慌乱。那种慌乱像水面上极细的涟漪,不仔细看就错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