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她悄悄看了阿香一眼,脸颊染上了天边的落霞。
阿香听着好友的剖白,只觉得自己可笑。
阿玲敢在冷场的时候举起手,敢一步步往那个人身边靠。可她呢?
她说“等我”,说“来日方长”,可她真的做了什么?不过是守在骑楼里,仗着谭巧音的心软,日复一日索取她的触碰、她的拥抱、她的纵容。
她从没认真想过,真在一起了,谭巧音要面对多少闲言碎语,要扛多少压力。
从前觉得阿玲傻,现在才知道,阿玲才是真的勇。至少她在脚踏实地地靠近,不像自己,只会等着谭巧音从壳里走出来。
凭什么呢?凭几句少年意气的话,就要人家把后半辈子都赌上?
巷子里很静,只有三个各怀心事的少女,脚步声轻轻落在麻石路上。
阿香回到骑楼时,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。
“回来了?”
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,抬眼看着她,语气郑重得像在许诺:“谭巧音。我会考得上的。我会做个有本事的人,赚好多钱给你使。”
谭巧音眼波里漾开温柔的赞许,伸手抚上她的脸颊:“好。我等着那一日。”
她说完很快别过脸,声音带点不易察觉的颤:“快去饮汤!不要次次都要我叫,自觉点。”
周末阿香约了同窗来家里温书,提前跟谭巧音报备过。谭巧音说:“煲了糖水,温完书再喝。”
三人搬了小板凳围坐在天井里。阿玲带了自己整理的国文笔记,满满当当写了大半本,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
阿香翻了两页啧啧称奇:“不愧是方先生座下第一高徒,你算术也这么认真,早考第一了。”
阿玲嫌她口水多过茶,拿起她的英文笔记开始对答案。
谭巧音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从灶房出来。阿玲常来,熟络地叫了声“八姑”。
她点点头,把茶壶搁在桌上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张敏身上——这就是那个总给阿香带吃的孩子。眉眼清秀,说话轻声细语,看着就让人舒服。
张敏对上她的目光,一时忘了言语。眼前的女人未施脂粉,五官精致。只淡淡一笑,眼角眉梢就漫出天然的妩媚。立在那里,举手投足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风雅。
她心里一紧,手忙脚乱站起来:“姨姨好,我是张敏。”
谭巧音笑着看她:“你好,同学仔,坐吧,不用拘礼。”
温书到中途,谭巧音又过来添了一壶茶。她靠在廊柱上,手里夹着烟斗,听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算术和洋文。
张敏的目光总往阿香身上飘,阿香念洋文时她看,阿香翻笔记时她也看,眼里亮亮的。
这些谭巧音都看在眼里。她缓缓吐出一口烟,烟雾漫开,把她的神情遮得晦暗不明。
傍晚阿玲先走了。谭巧音端出糖水,说喝碗再走。张敏接过碗时小声说:“谢谢姨姨”,动作规矩,态度恭敬,很有教养。
谭巧音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随意:“张敏,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香?”
张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。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,再抬起来时直视着谭巧音的眼睛,声音有点抖,却很坚定:“是。我喜欢阿香。”
谭巧音看着女孩眼里温润的光,把烟斗搁在桌上,声音很柔:“喜欢一个人是很好的事。有人喜欢她,是她的福气。”
张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临走前她向谭巧音鞠了一躬。阿香从灶房追出来送她,张敏道了别,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。
阿香回到天井,谭巧音正望着趟栊门的方向出神,听见动静才收回目光,说了句:“张敏是个好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