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抱紧他的头,用温热的怀抱贴上他的面庞,试图用这种紧密的方式,去感受他的存在。
两人身上的雨水交融,满身泥泞。
同样的场景,薛青青想到初遇裴怀贞的那天。
也是这样的雨,这样的泥。
他躺在泥泞里,满身是血,奄奄一息。
两年光阴快如弹指,相同的场景重叠,薛青青如今才惊觉,原来泥是胎盘,雨是羊水。两年前,她接生了一个满身谎言的人。
两年后,同样的雨天,泥泞,她送走了世间最坦荡的人。
他有条不紊,将身后事安排得圆满,承认了过往的罪行。
唯独来不及,再给她一点回应。
薛青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,根络尚且沾着新鲜的泥土,对这场分别始料未及,再回神,便已阴阳相别。
天地一片霜白,万物停止生长。
她摸着怀中人的脸,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人,指腹不厌其烦,去摸他的眉毛,眼睛,鼻梁,嘴唇……
她才发现他怎么瘦了这么多,皮肉都贴着骨骼,纤薄得吹弹可破。
她终于想到,她和他四个月没见,昨夜待了整宿,她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他,他身上旧伤还疼吗。
她怎么就忘了问他,那个恶劣的独眼男人,还曾待在他的身体里吗。
她怎么就没问问他,这四个月,过得定然很辛苦吧。
她……她怎么就忘了问啊……
“陛下!”
王广泪如雨下,身后哭声迭起。
分明艳阳高照,天上却又飘起蒙蒙细雨。
雨色里,妇人抱着自己年轻的丈夫,似是化作了雕塑,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,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丈夫的脸庞,肩膀,手臂……
忽然,抚摸在男人手臂上的手一抖。
像是反复确认,妇人掀起男人的衣袖,指腹仔细贴上腕间发青的脉搏。
“不要哭!”
嘈杂哭声里,响起妇人一声破碎的吼声。
对比铺天盖地的哭声,吼声显得格外渺小,出口即被压下。
“我说了!不要哭!”
薛青青吼到喉咙嘶哑,莹白的脖颈上,皮下浮现无数筋络破开的红点。
她大喊:“裴怀贞还活着!”
哭声终于平息。
王广顶着满脸鼻涕眼泪,不可置信看向妇人怀中,已经明显断气的男人:“陛下还活着?”
如同生怕是在做梦,薛青青再次去触碰那跳动的脉搏。
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之后,她压抑许久的泪水,终于滑落眼眶。
“对。”
她咬字坚定,像是提醒同样不可置信地自己,哽咽着发出声音:“他真的还活着!”
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,薛青青低下头,下巴抵紧男人的头顶,终于再没有说话的力气。
她翕动冰冷的唇瓣,喃喃发出声音:“还活着……”
——
军营。
夜色如墨,倦鸟鸣啼。
裴怀昭听闻裴怀贞驾崩的消息,在囚车里笑得几乎背过气去,捂着发疼的肚子大喊:“真没想到啊!皇兄!你终究还是死我前头去了!你赢了又怎样!还不是要给我做嫁衣裳!”
这时,一名军官走出天子御帐,对营中将士喊道:“皇后娘娘说了,陛下此次大难不死,是上苍庇佑,更是列祖列宗显灵,全军将士,军饷翻倍!以谢天恩!”
将士们顿时陷入狂欢,高呼皇后千岁,陛下万岁。
唯独裴怀昭愣在囚车中,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,僵在嘴角抽搐着。
“不对。”
他喃喃低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