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,清衡真君自他进殿起便没有说过一句话,只是端坐在案后,慢条斯理地煮茶、温杯、注水、品茗,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,仿佛殿内只有他一人。
沈无聿垂首而立,脊背挺直,纹丝不动,殿外日光流转,从东窗移到西窗,又从西窗移向门槛,而清衡真君始终没有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沈无聿低声唤道。
清衡真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了他一眼,又将视线移回茶汤上。
“师父。”沈无聿再次唤道。
“什么师父?”清衡真君重重地将茶盏放回案上,瓷器与紫檀相触,发出一声脆响,“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徒弟。”
沈无聿抿唇不语。
清衡真君靠向椅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书案,“沈无聿,你倒是说说,我闭关这三个月,你都干了些什么?”
沈无聿:“弟子每日按时修炼,未曾懈怠。”
“哦?就这些?”清衡真君似笑非笑,等了一会,发现没有下话时,指节重重一叩,“沈无聿,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,趁我闭关的时候擅闯无情秘境。”
沈无聿垂眸,低声道:“弟子知错。”
“知错?”清衡真君冷笑一声,“你分明是早有预谋,算准了我无暇顾及,才敢擅闯禁地。”
沈无聿没有否认,他确实是故意挑师父闭关的时候去的,因为他知道,如果提前禀报,师父绝对不会允许。
清衡真君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向殿侧的窗台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,叶片修长,青翠欲滴。
清衡真君拿起一旁的小壶,开始慢悠悠地浇水。
沈无聿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的背影,不知该不该开口,眼看着他一盆浇完,又转向第二盆。
沈无聿:“师父?”
清衡真君没有回头,专心致志地给兰草浇水,甚至还伸手拨弄了一下兰草的叶片,检查有没有生虫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叫魂呢?我又没死。”清衡真君终于放下水壶,随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手指,转过身来。
方才悠然品茶、云淡风轻的高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不省心的徒弟气得够呛的师父。
清衡真君背着手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,忽然开口:“无聿,你可还记得你母亲?”
“弟子记得。”沈无聿低声道。
“她是千年难遇的奇才,十六岁就筑基,本该前途无量,却选择了无情道。”清衡真君看向远处回忆道。
“母亲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!”沈无聿反驳。
清衡真君转过身,疲惫地看着自己的徒弟,他至今还记得,沈修谨从秘境中拿出连筝遗物时的模样。
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兄,双目赤红,抱着一枚玉佩,在秘境入口处坐了三天三夜,留下一句“不要让无聿修无情道”,便进入秘境,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一年,沈无聿才五岁。
清衡真君收回思绪,看向面前这个与连筝有七分相似的少年。眉眼间与连筝有七分相似,脾气却和沈修谨一样倔。
他大步走回书案后,一屁股坐下,翘起二郎腿,手指敲着扶手,没好气地瞪着沈无聿。
“你爹娘这么一走,天衡宗群龙无首,长老会硬是把我从清修之地薅回来。”清衡真君埋怨道,“我本来都打算云游四海,结果呢?一坐就是七年。”
“我替你爹娘教你、养你、护你,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了,眼看着再过几年就能把这宗主之位扔给你,我好继续去逍遥快活——”
清衡真君突然一拍扶手,瞪着他,“结果你给我来这一出!”
“弟子知错。”沈无聿低头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