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船,已是傍晚,夕阳西堕,天边泛起黑青。
常霄瞅见牙行开着门,点着灯,起意同程三道:“今日事赶着事,不想回来是这个时辰,原还想着在城里寻个官牙作保签契,到头来也没赶得及,不若趁这会儿把事情办妥。”
程三自是应好。
要说他先前还对签不签长契有顾虑,白日里见了摊子上的火爆,倒还盼着能多签几年。
那般的话,有常霄在一日,自家就有一日的钱赚。
片刻后,长契到手,两人都觉心里踏实。
还借着牙行谈事签契的小隔间,把银钱给分清了。
撇去赠出的一部分货,总计进账是三贯钱,再减去草编匣子的七百个钱,按着一成分利算,常霄该给程三的是二百七十个钱。
再加还未结算的本钱,常霄顺手给零头凑了整,到程三手里的便是整一贯钱。
沉甸甸的钱串子拿在手里,程三只觉得有些晕乎。
也不知是酒劲尚在,还是好久不见这么大宗的整数银钱了,往往只卖粮的时候能一次到手这么多,显得他在城里买各样玩意儿花的几百个钱都不算什么了,仿佛眨眨眼就能再挣回来。
这还不算完,莫忘了还有下回的货要订。
按着契书所写,常霄每月至少从程三这处拿一百个虫儿笼、五十个草灯笼、十个滚地灯。
眼下便也按着这个数定,分作两批,第一批的二成定钱是一百二十文。
常霄再度把一吊钱交给程三。
“大哥莫要忘了,这月里也该再琢磨个新样式的玩意儿,我下回去时要瞧着好,再跟你订货。”
天底下属实没有比钱更令人踏实有劲儿的东西,程三打包票道:“你且放心,我心下已有些章程,只待看看能不能做出来。”
自打滚地灯开始,他就被常霄引着打开了思路,隐约摸索出该如何在过去编熟了的各色草编上加新花样。
银钱在手,加之出了牙行天色擦黑,恐回去太晚家里人惦记,两人一拍即合,去车马行雇了辆驴车。
因着程三多少有些小醉,常霄嘱咐车夫先去白树村,再去寨子村。
人是他带出来的,可得好生再给人送回去。
这么一来,等于多绕了路。
车进寨子村时村路上早就空无一人,唯有搁在车板上的灯笼亮着点灯火,除此以外,四下都是黑漆漆的。
车夫头回进村,又是摸黑赶车,很是小心,生怕踩了坑。
待按着常霄所言,七拐八拐进了条村路,他眯着眼,模模糊糊看着远处门前立着个人。
不得不说,黑灯瞎火的,突然半路冒出个人影,手里还提了个白灯笼,直教人心头哆嗦。
他下意识喊了声“吁”,一个急刹,驴子又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。
常霄正忙着低头收拾包袱,预备下车,哪成想车突然停了,他忙问:“师傅,怎的了?”
“前,前头。”
车夫咽了口唾沫,迟疑问道:“你能看见路中间有个人吗?”
那语气,好似生怕只有自己能看见而常霄看不见。
路中间有个人?
常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发现距离自家门口不过几丈远,至于车夫所说的“人影”,瞧那高矮胖瘦,不是曾如意又是谁。
他赶紧大力挥了挥手,眼见那人影越走越近,甚至是小跑而来的。
“能看见,那是我夫郎,我回来晚了,他八成是挂心,才出来在路上等。”
“我说呢!”
车夫闻言长长松了口气,“这大冷的天气,都不容易。”
驴车继续前行,曾如意认出是常霄后就折返去开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