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组里要新加进来一个学弟顶替她的位置。
“那个人叫孙何方,是上学期才开始进入临床学习,一共就来了不到四个月。”孟云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了一下,“他什么都不懂,连最基本的试剂配比都要问我,每次做实验都是我帮他盯着,根本没有能力加入这个项目组。”
“他的成分很好吗?”季云姝除了这个,想不到其他的理由。
“我不知道具体的,但确实比我好。”孟云珍哽咽了一下,几乎快要哭出来,“老师说我是被人举报的,有人举报说我家里是旧社会的大地主,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项目组里。系里连调查都没调查,直接就下了通知,可我真的不是……”
孟云珍以前从未因为她的出生自卑,父母对她一向很好,她曾经甚至可以说是生活优渥,但真的离开家到了大学孤身一人,她才知道成分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的多。
在学校里,就因为她是吃定息的“资本家小姐”,哪怕她家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已经通过“公私合营”交给了国家,可任何的评优评先的机会也都不会轮到她。
孟云珍理解,她很坦然地接受了现实,并像大部分学生一样衣着朴素,饮食简单,连块手表都不舍得买,完全抛却了小时候在家里养出的大小姐架子。她以为只要自己成绩足够优秀,加入心仪的项目组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,但随之而来的是老师们接连不断的拒绝。现在的这个项目是很喜欢她的老师于心不忍,找了很多办法才破格让她加入的,没想到快到结束的时候突然告诉她,不能做了。
如果一开始就被拒绝,可能孟云珍也不会这么痛苦,她不知道学校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,明明明年她就可以顺利毕业了。
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,她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里的火,问了一句最关键的:“你的实验数据和记录还在你手里吗?”
“在。”孟云珍说,“原始记录本我一直自己保管,但是系里让我三天之内全部移交,不交就要处分。”
“老师怎么说?”
“老师当然不愿意,她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,换人根本来不及。她跟系里吵了好几次,但系里说这是上面的意思,老师也扛不住。”孟云珍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到这个才真的觉得无力,“云姝,我真的没办法了。梨子说她帮不了我,爸妈那边……你也知道,成分这种事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,我不可能让他们再去求人……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。”
季云姝沉默了几秒。她坐在邮局的柜台前,一只手握着话筒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绞着电话线的卷曲的线绳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邮电所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和孟云珍算不上特别熟悉,但毕竟是血脉相连、身份相似的亲姐妹,季云姝还是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来。
是因为梦里那场马上要来的大运动吗?季云姝知道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明年就要开始了,现在已经是九月底,如果真的是因为它导致了政策收紧,孟家现在的情况就岌岌可危了。
“云珍姐,你别慌。”季云姝连忙说,“我一会儿就回去问问裴聿风,他在部队待得久,政治审查的事比我懂。我不一定能帮上你什么忙,但多一个人多条路,你先拖着别交原始数据,能拖一天是一天,等我消息,我下午一定给你打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孟云珍吸了吸鼻子,“谢谢你,小姝。”
“应该的,你是我的姐姐。”
挂了电话,季云姝骑着自行车回家。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她却没心思享受。回到家她也没上楼,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,一边缝没做完的衣服线,一边等裴聿风回来。
想到梦里的场景,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,一不小心针就刺破了食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