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
    车祸创伤早已痊愈,但疼痛深植骨髓。

    他握住颤抖的右臂,上面一道狰狞的疤从肘窝一直延伸到腕骨,痉挛的手背浮凸出一根根青筋。

    就这样抖了半小时才缓过来,他呼出一口气,抬手扯下领带,拎过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    天边火烧云吞没了夕阳,最后一线霞光迸射进窗内,穿过杯中蓝绿色的酒液,为那只修长又冷白的手镀上金光。

    隋妄颓丧地坐在窗前,垂手握着酒杯,空洞一般哀伤的眼睛里,星星点点的泪珠缀满睫毛,扑地滚下来。

    半晌,他起身打开了灯。

    红砖瓦房内橘光亮起,映出陈在在被冻红的小脸。

    从灯火通明的银月湾到南山脚下的小村庄,不过十几公里,可贫富差距却宛如天堑。

    小小的陈在在穿着小小的孝衣,头上用孝带裹出一个尖角,板着张小胖脸跪在炕沿底下,好像一只悲伤的糯米粽子。

    炕沿上,安详地躺着一个老人。

    今年冬天村里冻死了很多人,其中就包括他奶奶。

    但奶奶并不是死于烧不起煤或柴火,而是因为风湿。

    她想给乖孙炒糖瓜,出去取柴,倒在家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动不了,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冻死了。

    陈在在还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催促他快快回家。

    他拼命跑拼命跑,还是没赶上。

    “二小子,好了没啊?”

    他爸陈建民在屋外催促。

    陈在在没搭理,继续给奶奶穿衣服。

    穿了一层又一层,整整十层,还觉得不够暖,又把自己的毛线帽拿出来啪叽一下扣奶奶头上。最后偷拿了一支妈妈的口红,用手指蘸着去点奶奶死白的脸。

    老人一辈子没涂过的口红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她的胭脂。

    那红色衬得奶奶像还活着似的,只是沉沉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陈在在有些恍惚,凑过去很小声地唤:“奶奶?”

    小孩子不懂人死不能复生,只是想她睡着了我就把她叫醒么。

    叫半天也没人应,他睁着圆眼珠愣了会儿,嘴角一撇,一滴泪滚下来,被他飞快地抬手抹掉。

    不知道听谁说,亲人的眼泪会挡住死去的人的路。

    奶奶的腿本来就不好,他不能哭,不能让奶奶不好走道儿。

    一道欢快的喇叭声在窗外乍起,紧跟着敲起锣打起鼓。

    房檐上灰扑扑的麻雀被惊得高飞入天,鹅毛大雪往下落,空中翻腾着黄纸钱。

    陈在在伸出小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老人的头:“奶奶,没事儿了,不冷了啊。”

    送葬队伍顶着雪上山,领头的村长高喊:“死者安息,生者康健,陈老太太一路走好!”

    “不对!不对!”陈在在急得蹦起来:“不是陈老太太!我奶奶不叫陈老太太!她叫高慧霞!高慧霞一路走好!”

    随着这一声稚嫩的童音,轻柔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过他毛茸茸的小秃脑瓜。

    高慧霞经历过的七十五年光阴,变成一缕透明的魂,从陈在在身旁走过,永远地沉眠于黄土间。

    奶奶走了,陈在在最后一丝倚仗也没了。

    陈建民迫不及待地跟他说:“二小子,爸之前跟你说的事,还记得吧?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你就要去隋少爷身边了。”

    陈在在一激灵,想往门里钻,可他哥陈鹏飞狠狠甩上了门。

    他被爸爸滴溜起来,就像只挂在货架上的小布玩偶,丧头丧脑地垂着手:“……今天就去啊?”

    “嗯,那边要得急。”

    好像只是在说白菜猪肉一类的货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还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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