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人们不知船中有大人物。
所以船工检修时,龙船变得很喧哗。
渡口船夫们边干边聊,还有些唱着渔歌喊着号子。
这些都是江南独特的民情,嬴曦不觉得完全陌生,然而见得也少。
他起身靠窗聆听,微微推开了几寸窗缝。
他的那双深灰色眼睛,映出渡口点点灯光,清绝的轮廓涂上一抹暖色。
那些工匠高谈阔论,嗓音毫不避人,道:“扬州跟荆州开战,广陵城拒守不出,广陵与其他地方可不一样!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城中有水,百姓富足,就算封锁城池也无用!”
“丹阳易下,广陵难夺,不知朝廷又该如何?”
“那郡守是什么人物?”
“我听说姓贾,对朝廷极为抵触,谢萌将军先派遣使者去招降,使者也让他杀了!”
两军交战,不斩来使。
使者一死,代表广陵欲与朝廷对抗到底。
贾郡守到底何人?
嬴曦仔细琢磨,对这人的身份略有个想法——影子。
天地浩大,影子却不可能在自己治下做只闲云野鹤。他追求生活享受贪图名利,必须依靠当地统治者的支持。
所以唯独投靠江南叛军!
若能助李义隆杀了朕,他又能做帝王亲信,荣宠加身!
“做梦。”
嬴曦的指端勾回窗子,照在脸上的火光渐成一线。
他不想听了,正欲就寝,听见窗格外有鸟儿翅膀的扑棱声,窗外有团攒动的黑影。
他只好又打开窗,以为是小黑淘气。
果然黑隼像道闪电似的窜进舱内,抬起一脚爪踹进来只信鸽。
那鸽子还想挣扎,脚上缀着东西,是个锦袋,嬴曦心中一凛。想必是舱门外有重兵守护,传信只有通过此窗。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鸽子已经被猛禽死死按住。
饶是鸽子挣扎得厉害,稳占上风的黑隼,却歪头发出比鸽子还温软的啼鸣。
“咕咕咕咕。”
“陛下,我觉得这鸟多少带点茶。”甜统吐槽。
嬴曦摘下锦袋,茶鸟拿起脚爪。
那只信鸽挣扎起身扑棱棱飞了出去。
嬴曦隔着锦袋摸了摸,感觉里面有方寸大小的硬物,不知是何。
他拆开锦袋,灯光照见里面的东西,视线接触到它的那个瞬间,锦袋脱手,嬴曦向后连退了几步!
青玉印章坠地。
当啷。
这枚玉印通体莹润,烛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微光,印鉴上端雕刻麒麟,底部有代表它曾经被使用过的朱砂痕迹。
朱砂描摹出篆体字——永宁王印。
玉印底端缺了个米粒大小的角。
那时候荡儿才刚出生,父王抱着他写字,荡儿一脚把王印踢了出去,之后完整的印章才有了这个缺角。
黑隼用鸟喙拖出锦袋里一张纸条,在嬴曦跟前甩开,献宝似的递上来。
纸条上简短的十六个小字,那字歪歪斜斜,非是出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之手。
字条的措辞写尽了无耻:
“杀你父王,辱你母妃。
想要报仇,单独见我。”
影子!!!
父王镇守当地,印在人在。
唯有最后见过父王的那个人,才有可能拿到父王的印章。
是影子屠尽了永宁王府,跟自己结下不共戴天的血仇。
当嬴曦意识到这个真相时,他无法自控,踉跄着摔倒。
他双手捧起刚被他掉在地上的青玉印,指节剧烈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