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穷归穷,自己的女人还是养得起的。张嘴。”
两人唇齿相依间,一碟蒸饼到底还是进了大半。萧令仪先前还冷着脸同他较劲,渐渐却没了声息。晨起本就倦极,腹中终于有了些暖意,眼皮便一点点沉下来。高澹低头看时,她已经倚在自己肩上,半阖着眼,呼吸也慢了。
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,把人往怀里抱稳些,任她就这么坐在腿上睡着。过一会儿低头亲一下额角,再过一会儿,又去碰碰她脸颊。萧令仪睡得浅,被闹烦了,迷迷糊糊抬手挡了一次。
高澹捉住那只手,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,终于老实了。
珠帘外忽然有人低声禀道:“陛下,阿史那夫人求见。”
“进来。”
阿史那夫人入内时脚步很轻。看见天子搂着怀里人端坐席上,也只顿了一顿,便垂下眼行礼。“陛下。”
高澹命人赐座。
阿史那不敢推辞,迟疑片刻,才低声道:“老奴今日来,是有一件事求陛下。”
高澹没有作声,只抬手将萧令仪肩头滑下去的衣领拢了拢。
“我那女儿……”阿史那夫人顿了顿,“如今还在廷尉。她年轻不懂事,若当真犯了什么过错,该罚便罚。只是到底年幼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她也有几分颜色。若陛下看得上,留在御前端茶递水,做个使唤的人,也算她的造化。”
殿中四寂,只有熟睡之人极浅的呼吸声。此时云破日出,天光已经全亮了。四下帘幕白的近乎透明。
高澹看着这个如同他母亲一样的女人,她低头俯身相请时,头顶显出几处斑白。神瑞十二年,他出城时,阿史那策马相伴送出西城纳义门,两百里相随直到他在慈州滏阳津上了梁国使团的船。白驹过隙,匆匆已近廿年,英姿飒爽策马扬鞭的平恩郡君,他登临宝座后加封的郑国夫人,如今已垂垂老矣。
怀中人不安地动了一下,高澹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抚,轻轻颔首: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看向仍候在席下的内侍,待他趋前听命,便吩咐道:“郑国夫人侍奉先帝旧宫,抚育朕躬,劳苦有年。赐金印紫绶,增食邑三百户。”
阿史那夫人一怔,随即起身伏拜:“老奴谢陛下隆恩。”
高澹道:“起来吧。”
她却没有立刻起身:“陛下。”
高澹侧耳,表示他在听。
阿史那夫人望着他,许久才低声道:“老奴已经老了。旁的没有什么可求,只求陛下爱惜自己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宫里人多,真正能替陛下分忧的却少。宗庙也总要有人承继。老奴那个女儿若还有几分福分,能留在御前,替陛下添个一男半女,是她的造化。若没有……”
她俯身再拜。“陛下只依法处置,不要为了老奴坏了朝廷法度。”
高澹沉默了一会儿:“朕知道。”
阿史那夫人这才起身,临到帘前,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俯身恭拜:“陛下万岁,长寿安康。”又深深叩首,才起身离开。
内侍引她从东暖阁侧门退下,因而错过了此时从含章殿正门骑马驭车呼啸而来的一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