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、离墙

   两个月。

    她坠崖昏迷了七日才醒来,两个月后,她才恢复半成生气。

    而青禾在这时就已经找到了那间小院。

    她每天看着程洵替她煎药、看着程洵替她穿鞋、看着程洵蹲在灶前熬粥的背影——青禾全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“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把我带走?”

    青禾垂下眼:“王爷说,等小姐自己想起来。他让奴婢只看着,不动手。”

    沉念茯攥着玉章的指节微微泛了白。

    傅晋深从她坠崖后的两个月就知道她在哪里了。

    他找了她那么久,翻遍了崖底每一块石头,然后他在青崖镇那间破落小院里发现了她和程洵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把她带回去。

    他让青禾看着,等她“自己想起来”。

    他等了两个月。

    等到她和程洵拜了堂、入了洞房、红烛燃到半截,他才出现。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不早点带我走?”

    沉念茯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    青禾抬起头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沉念茯从未见过的、像水底沉了很久的石头被人翻过来露了底的颜色:“因为王爷那两个月每日在书房看墨影送去的画像。画像里夫人一日比一日瘦,一日比一日笑得多——他不敢来。”

    沉念茯的后脑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敢。

    傅晋深不敢来。

    那个在朝堂上把百官堵到面色青白的摄政王,那个拿沉家一百多口命压在她脖子上的傅晋深——他不敢来。

    因为画像上的她在笑,她在程洵面前一天比一天笑得多。

    他怕他一出现,她就不笑了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糕体温热,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想起苏慕雪做的桂花糕——干硬的、放了三年之后只剩下桂花蜜残余淡香的、被她含在嘴里慢慢濡湿的那一块。

    她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从那些旧事里一口一口咽下去,然后站起来,把碎花布袄的领口理了理。

    “青禾,”她说,“替我谢谢墨影。那些药——那些安神的、养胃的——我都喝了。”

    青禾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她没有问沉念茯要去哪里。

    她只是退到门边,替她推开了幽茯阁的门。

    月光涌进来。

    沉念茯迈出门槛,踩过廊下的青砖,走过那簇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。

    草尖上顶着的白色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开了,一小朵圆圆的、五瓣的白花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    她沿着回廊朝东侧走去。

    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。

    她走过月亮门、穿过穿堂、绕过假山石。

    一路上遇见了两队亲兵,每个人看见她都微微低下头,没有拦她。

    她经过演武场的边缘时听见里面传来沙袋被击打的闷响——一声接一声,沉而重。

    她没有侧头去看,只是加快了步伐。

    东墙到了。

    墙高约一丈半,墙面是青砖砌的,爬满了半枯的藤蔓。

    墙根底下有一道极窄的铁梯,锈迹斑斑地嵌在砖缝里,平日里被藤蔓掩着完全看不出。

    此刻那道铁梯被人从墙上垂了下来,钩爪稳稳地卡在墙头砖缝里,梯脚抵着地面。

    沉念茯站在铁梯前面。

    她抬头望了一眼墙头,暮色将青砖的轮廓镀成暗金色。

    晚风拂过来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白玉簪上的花蕊,那道裂痕在暮光里一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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