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那年,当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酒量这么好的时候……姚木槿都猜测过,究竟为何会如此?
直到顾沾沾做了卖唱的市井歌伎,姚木槿这才恍然大悟。
她想,她的母亲也许便是一个像顾沾沾一样在市井间以卖唱为生的歌女——容貌美、嗓音好、会喝酒,这些特征都对得上。
而她的父亲,也许是某个高门大族的贵公子,看上了她的母亲,却又不敢将母亲接入家中。
于是,他们违背礼教,私定终身。
后来母亲怀上了她,生下了她,再之后,又迫于生计而丢弃了她。
当然,这些全是姚木槿的猜测,无凭无据,仅仅只是猜测而已。
但也恰是因为这些猜测,她愈发害怕顾沾沾腹中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,成为另一个辛苦艰难地活在世上的“姚木槿”。
她早就发现,周恒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没有丝毫感情,她害怕顾沾沾也像她的母亲一样,迫于生计,狠心将孩子抛弃,所以她答应做孩子的干娘,也做顾沾沾的后盾。
妹妹性子软弱,拿斧头砍周恒已是拼上了全部的勇气,若是现在被扔在狱中的人是妹妹,也许她连三天都撑不下去。
倘若她有事,她腹中的女儿亦是根本保不住。
所以,顾沾沾不能有事,孩子也不能有事——杀周恒的只能是姚木槿。
惟她一人。
所有罪责由她承担。
可她也是被逼的,周恒要糟蹋她,还要掐死她……倘若不是顾沾沾及时出现,保不齐那男人已经得手了。
姚木槿想,等天亮之后,她必然要与周家人对簿公堂,届时她就这样告诉大人——是周恒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她,求大人明察秋毫,从轻发落。
……等等……大人?
……临安府少尹。
……韩迟云。
姚木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她怎么才想到这茬!
她身在临安府衙的牢狱内,等天亮之后来审问她的人,必然就是韩迟云啊!
想到韩迟云,姚木槿从心尖到舌尖皆泛起苦楚。
还说什么不到黄泉不相见,现在可好,她如此狼狈丑陋的样子,终究是要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了。
韩迟云会亲手判她死刑吗?会判她斩立决还是鸩杀、缢杀?
倘若她拒不承认自己杀人,韩迟云会对她大刑伺候吗?会让人打她吗?
姚木槿抬手抓住自己胸前衣襟,感觉心口疼得抽搐,疼得她眼角淌落一行清泪。
但转念一想,又觉自己实在是胡乱揣测,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韩迟云来审她的案子,她应该放一百个心才对。
这放心并不是因为她和韩迟云有交情,她与他早就说了一刀两断,所谓的交情已几乎湮灭。
她的放心来自于韩迟云的人品。
谁人不知临安府少尹韩翌,清正廉明,秉公无私。他与周恒相识,也早就知晓周恒对她心怀不轨,所以,韩迟云定会辨别是非,还她姚木槿一个公道。
姚木槿想,毕竟是出了人命案,她难逃刑罚,但无论是流放还是打板子,她都能接受,只要不是砍头、绞杀、凌迟就行——她并不想为周恒那个混账东西抵命。
韩大人爱民恤物,他会怜惜她的……哪怕他们二人之间再无爱意,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子民,他也一定会怜惜她的……
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。
可令她惊愕万分的是,天亮之后,她却并没被带去府衙公堂受审。
她被扔在牢里,仿佛被遗忘了似的,无人问津。
牢狱太过安静,静得令人胆寒。原本略有放松的心,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