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所以用了这么些时日才打通全部关节,将她救出牢狱,第一是因为此案死者伤情明确,要想翻案,实是难上加难;第二是此事牵涉众多,韩迟云须凭借韩家之势,四处奔走,多方打点;第三是此案关涉之人皆是有势力者,若想逐一拉拢,并不是简单的拿钱就能打发。
但凡看过伤处之人,皆难以相信周恒是自己撞死的,因此,让仵作那边重新验尸并改口便是第一道难关。
再之后,周恒的父兄是第二道难关,大理寺左右寺丞是第三道难关,刑部和御史台是第四道难关,而官家则是最后一道难关。
关关难过,关关过。
可以说,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。
而此中博弈之艰,非三言两语可道矣。
“我听那位狱卒大哥说,韩大人必须找到一位攸关证人,证明周恒是自己触斧而死。他,找到了么?”姚木槿低声问。
鱼丽笑着颔首:“自然是找到了,这才能顺利救你出来。”
“那是何人?”
姚木槿确实想不通,究竟是哪位牵涉此案的“关键人物”愿意为她作证。
不料这回鱼丽却摇了摇头:“此事颇为机密,我也不知。待娘子见了我们官人,可以自己问他。”
姚木槿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程厌,略略思忖,虚弱地说:
“算了,不问了。过些日子我去给他磕头,谢他的救命之恩。……三哥,经此一事,我也想通了,人生苦短,凡事不该拖拖拉拉,我答应二哥的事一直没完成,我想尽快去为他完成。”
“好,我帮你打点。你想什么时候,就什么时候。”程厌强忍泪意,沉声应道。
姚木槿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韩迟云曾对她说过的——他因韩家而卓然,韩家因他而稳固,所以他不能对不起韩家。
是啊,倘若韩迟云身后没有韩家的撑持,恐怕她姚木槿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牢狱。
她想,韩迟云那样清白端正之人,却为了救她,做下这等徇私舞弊之事。
这笔债,她还不清。
马车停在巷口,程厌背着姚木槿,步伐沉稳地往巷内走去。
待回到家中,姚木槿这才发现,家中与她离开时竟然完全不一样了。
原以为两个月没人住的房子,又恰逢冬寒凛冽时节,必然是冰床冷榻,凄凄惨惨。可她推门进屋的瞬间,却一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。
房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,桌椅板凳皆不染纤尘。
屋内靠近支摘窗的地方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,此刻,一个尚未留头的小女使正蹲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炭。
炉中烧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,无焰无烟,专供达官贵胄之家使用,普通百姓家纵使有钱都没处买。
小丫头见诸人回来,欢喜地叫了声:“鱼丽姐姐!你们可算是回来了!我都等急了!”
鱼丽搀着姚木槿走入内间,姚木槿低头一看,床上的被褥也已全部换成新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,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——这些被褥竟然是棉的!
去籽棉花乃稀罕物。
穷人家冬天哪里用得起棉制品,大家身上穿的、床上盖的,内里填充的皆是些破麻、烂絮、芦花、稻草等等,谁家若是能有一床又软又暖和的棉花被,简直令人眼红。(注释1)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姚木槿看着床榻上铺着的棉被、棉褥,向鱼丽摆了摆手。
鱼丽手脚麻利地将床铺收拾好,扶着姚木槿睡下,道:
“这些都是府里的寻常物什,娘子只管用着。我们官人特意交待了,让娘子休说见外话。换上这些,是为了娘子能好好养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