竖贪心不足,果然向朝廷上疏乞封。此举触怒御史台并谏院诸官,台谏交章论驳,由侍御史崔大人出面,力攻其过,言其奸诡。官家无法,只能下诏将其贬去抚州,之后不久,他便死在了抚州。”
韩辙叹了口气,冷冷言道:“大宋以文臣治天下,台鉴之力你也看到了,那王之潜是官家身边的红人,可他惹怒台鉴之后,就连官家也只能弃车保帅。昔年乌台诗案,你可还记得?”
“侄儿记得。”韩迟云低声应道。
“乌台诗案”乃大宋文治史上一次党争大案,彼时苏东坡任湖州知州,因一言不慎,落人把柄,被御史中丞李定揪住不放,台鉴对其发起攻击,差点连命都丢了。
而现在,温丛琳的父亲温磐,亦是御史中丞。
此人虽是韩辙一手提拔,但他现在的位置已不容小觑。其人羽翼既成,足以撼动朝听。
这也是韩温两家必须联姻的原因之一。
见韩迟云陷入沉默,韩辙也不再开口,许久之后,他沉下气来,平静地说:
“迟云,你甫及弱冠,年纪尚轻,平素又洁身自好,眼下为一女子所困也是情有可原,伯父不怪你。但伯父要告诫你,倘若咱们真与温家退亲,此中干系有多大,你不可能不明白。”
话至此处,韩辙又沉沉地补了句:
“——莫要为伯父树敌。”
便是这最后一句话,好似一把利刃,径直扎进了韩迟云的心脏,让他心头涌出浓烈的愧疚。
他幼年失去怙恃,是伯父将他带回相府,教导他,养育他,并对他寄予厚望。甚至在他出仕时,又使他蒙家族恩荫,坐上少尹之位,可谓鲲鹏扶摇,壮志得酬。
若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,做到这一步,尚可有恩言恩,报恩便是;可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伯侄,单这“亲情”二字,就不是简单的报恩能报得清的。
犹子之情,尔休尔戚,如实在己。
“迟云,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,莫因一时冲动,钻了牛角尖。”
韩辙摆了摆手,示意韩迟云可以退下了。
韩迟云俯身向韩辙又行一礼,而后便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书房。
日色愈发昏暗。
天地娩出万古长夜,人间在夜色之中狼狈向前。
此时冬日凛景黯黯,抬眼看去,枝冷杈枯,万物了无生机。
倘若下雪也好,可惜连雪都没有,干冷干冷的,惟有看得见的空和静,恣睢地占据眼瞳。
他走了不远,转过一道山墙,忽然看到前方的空寂之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。
二人身影皆为暮夜覆着,矮个子的人垂手静立,高个子的人提着纱灯,影影绰绰地,乍看去有些惊骇。
仔细一看,原来是女使甘棠和弟弟韩翀。
“哥哥……”
韩翀空洞的声音响在空洞的庭院内。
韩迟云上前,单膝跪地与韩翀平视,问道:“阿翀怎么来了?”
“小官人说想出来走走,原想带他去后园子,可那边实在太冷。入夜了,怕出危险,就来了相爷这边。”甘棠在旁解释道。
韩迟云尚未开口,却听韩翀低声说:“哥哥……你不开心……”
韩迟云勾了勾唇角:“哥哥没有不开心,哥哥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难办的事。”
韩翀睁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,盯着韩迟云看了半晌,又问:“难办的事……哥哥有办法吗?”
韩迟云沉默不语。
良久的等待之后,他终于开口,也不知是说给韩翀还是说给他自己:
“暂且先放一放,我再想想别的办法。路到桥头自然直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韩翀却没再接话,而是两眼放空,神情空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