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茶餐厅的门被推开,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谢南湘的脊背瞬间僵硬了一下。
&esp;&esp;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郎走了进来,她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,收伞时,伞尖在水泥地上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。
&esp;&esp;盯着那个背影,谢南湘手心竟渗出了一丝冷汗。他仿佛又闻到了上海雨夜里那种混合着硝烟、香水和硫磺味的气息。
&esp;&esp;女郎转身离去时,有一瞬间,她的目光掠过了谢南湘的脸。
&esp;&esp;那是一双陌生的、年轻的眼。
&esp;&esp;谢南湘长舒了一口气,随即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自嘲。
&esp;&esp;“别逗了,那都是上个世纪的故事了。”
&esp;&esp;这种认错人的戏码,在这座挤满了流亡者的城市里上演了无数次。
&esp;&esp;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故人,他想起那个叫肖然的男人,那个曾经在情报战线另一端和他既是对手又是战友的硬汉。
&esp;&esp;肖然像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灯塔,在这个腐烂的世道里固执地寻找着正义。
&esp;&esp;谢南湘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,是在那个湿热而充满蚊虫的边境线,有人说他为了掩护最后一批撤离的平民,独自留在了一座即将被炮火覆盖的孤城里。
&esp;&esp;他总是选最难的那条路,而他总是选最脏的那条。
&esp;&esp;还有那个叫殷小芝的小姑娘,短暂在傅家公馆居住的日子里,他对这个女生的印象不深。
&esp;&esp;不过在他最后离开那座城市之前,对方却找到了自己,提出了一个令他意外的请求,于是他用最后一点关系把她送上了前往大洋彼岸的医疗船。
&esp;&esp;两年前,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波士顿的简短来信,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大褂,笑得灿烂,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大学校园。
&esp;&esp;那是他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地狱中,所见到的最幸运的人。
&esp;&esp;喝光杯中过分甜腻的饮料,他在桌上排下几枚毫洋,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滞。
&esp;&esp;他的身上许多地方在每逢雨天都会隐隐作痛,那是当年在那个城市留下的勋章。
&esp;&esp;他推开门,走入那场温热的南国暴雨。
&esp;&esp;九龙的傍晚,霓虹灯开始在积水中像彩色蛇群一样爬行。
&esp;&esp;穿过拥挤的弥敦道,路过那些叫卖着报纸和劣质香烟的摊位,路过那些有着年轻面孔、却也同样被时代裹挟着的流亡者。
&esp;&esp;在街角的尽头,他似乎看到一个戴着墨镜、身形优雅的女人正站在报摊前。
&esp;&esp;当他擦了擦眼前的雨水再去细看时,那里只有几个穿着校服、笑闹着跑过的学生。
&esp;&esp;他知道自己大概快要疯了,或者说,他早就疯在了1945年的那个秋天。
&esp;&esp;他以为今晚就会这样结束:回到那间只有收音机沙沙声的屋子,喝掉半瓶威士忌,然后再次梦见金陵的大火或是上海的雨。
&esp;&esp;直到一辆黑色的奔驰540k敞篷车,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,经过了他的深浅,停在了他前方不远处。
&esp;&esp;那车有着极其奢华而抢眼的华丽外形,即便在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里,都显得格外吸睛,引得来往路人纷纷驻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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