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金玉满楼(五)

单手托着茶杯的底座,轻声道:“我找到他时,他坐在一个废弃的马厩里。衣衫褴褛,饥肠辘辘,身上散发着屎尿和烂疮的恶臭,马厩上的茅草被人偷得差不多,雪落下来,将他已浅浅地埋住。我那一刻以为他已经死了,可上前了一步,便听见他还在细声喃语着‘好心人,给点活命钱吧’。”

    陆不苦请他喝的那口茶着实难喝得惊人,据说是中青名产,但春悯不理解为何茶能是酸的,喝了一口便不碰了,只安静地听对方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陆不苦自问从未对不起谁,可我看见赵文清坐在那里,整个中青的救命恩人落得这幅模样,我忽而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颜面见他。”

    “自那时我便决定,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敬他,护他,只要我活一日,便不能叫他往后的日子有半分不顺遂。”陆不苦顿了顿,“可我却不知这是不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春悯看着那酸茶,神色淡漠:“为何与我说这些?”

    陆不苦便笑:“因为我与旁人说这些,他们会替我忧心,但你不会,你不哭不笑不悲不喜,前尘旧事都忘得干干净净,像面程亮的镜子立在我面前,与你说话,我像是才能看清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叨扰,这酸叶茶也像是不合你口味,你以前分明说自己是爱喝的。”她起身,像是松了口气,“我此去中青要些时日,也不方便带着不尽,你若得空,烦请帮我照看一二,多谢。”

    她先谢了,春悯便不好拒绝,只能应下。

    那日他们分别,陆不苦下中青除祟。

    一月后,赵文清将陆不苦的死讯传回。

    再三日,苍茫海神居叛乱。

    自回忆中抽离,春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,慢慢蹲下身,伸手去扫那黑影身上的雪。

    人形并不清晰,约莫是身上各种各样的瘤子和脓疮太多,轮廓都被模糊了。

    “那五个孩子受害不是因为他们的年龄,而是因为有四个是乞儿。”青白见此景喃喃道,“其他修士进来无任何异常,独独我们进来后却见这祟物现行,是因为您穿得太过……简朴。”

    此间罗金楼,贫者不可进。

    此间凡尘道,贫贱当死。

    朔风里传来唱段,细而悠长的曲调,像是某种隐匿的哀悼。

    “冬雪来时叩樵门,跪听铜子伶仃碗,门不开,门不开。曾言富贵皆身外,金玉其心价难猜,罗金散,罗金散。”

    随即梆子声起,夜已三更。

    那梆子声宛若老鼠出洞的号令,雪景如潮水般褪去,浓重的黑影在地面爬行,朝着他们迅速围来!

    青白大喝:“来了!

    黑影已抽出人形,人形都是跪着的,高捧着碗,形似乞丐,膝行而来,嘴里嘟囔着:“好心人,给点活命钱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心人,好心人……”

    几人被团团围住,小青的衣角被黑影碰到,顷刻间便成了粉屑!他大叫一声,惊叫道:“这不是幻境,它动真格的了!”

    春悯右脚踏地,只听凭空一声钟音,一道罗网金光阵霎时起阵,将他们拢在其间!他二指立起,一边掐诀一边道:“要断这邪祟的罪,你们需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名,理,罪。”青白急忙答道,“名字,成怪的理由,还有犯下的罪过!”

    春悯点点头:“其名,罗金楼。”

    几人一怔,不待追问,春悯接着说道:“其主赵文清散尽家财援手中青,以致自身一贫如洗,流浪街头。他本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,可真正衣衫褴褛,饥肠辘辘之时,却发现拥有的一切都随之而去,连屈辱的资格都没剩下,活着便已难如登天。他悔不当初,屡屡徘徊在曾属于自己的罗金楼前,罗金楼吸食了他怨气化怪,此即其理。”

    三镜仙怔然道:“圣者他……后悔了吗?”


    【1】【2】【3】【4】【5】
  • 上一章

  • 返回目录

  • 加入书签

  •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