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也灯火通明,珠帘闪烁的盘愚殿,随后又转头看向走到他身旁的秋随荆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不过案板上的一块肉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秋随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约莫是觉得眼下大局已定,再怎么得罪万相也不会如何,于是开口道:“你最像和尚的一点,就是什么事都说不明白,像在打机锋,可又打得不好,只让人觉得你叫人厌烦。”
“……你倒是比我初见你时恶劣了不少。”
“拜你所赐。”
“哈。”万相怪笑一声,“既如此,我便送你一句明白话,天道有眼,地上的人也没好心,我不能多说,但我这般对你们,是里头这位倏山仙指教的。”
“我见你们的第一日,便是从那盘愚殿中出来,他所说的我直到今天都不敢尽信,却也不敢不信,总归是不愿坐以待毙,方这样揠苗助长,放手一搏。”
秋随荆皱眉:“越说越糊涂。”
“有种别让我解释,叫里头那位解释。”万相摆了摆手,已是转身离去,“当着他面说,莫打机锋,把话说清楚了。”
秋随荆目送着万相晃荡着下了长阶,方才那紧张的情绪竟真散了不少。他把手放在胸前,长舒了一口气,随后镇定自若地走上前,在门前拱手弯腰,朗声道:“推酒门弟子秋随荆,拜见倏山仙!”
珠帘相撞,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,烛火被千万次折射,辉映如星河璀璨。
而就在这时,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,随即屋内骤暗,只剩缕缕檀香外溢。
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。
他心里一紧,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秋随荆微微抬起头,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。或许是因为年轻,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
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。
按下心底的揣测,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。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,便只剩一室昏暗,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,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,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。
这珠帘未免也太密,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,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,催着那珠帘摇曳。
大殿正中摆着御台,御台有三阶,每一阶都有半人高,周围悬着幡布,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,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。
很年轻。
屋内太暗,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,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,秋随荆忽然意识到,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,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?
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,为何不直接化形,反而要吹了烛火?
秋随荆心下思量,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,不敢再看。
“弟子秋随荆。”秋随荆再次道,“拜见倏山仙。”
团蒲上的人影道:“何事找我?”
何时找你?
秋随荆闻言,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。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,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,既非要事,便易生变故。
“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。”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,“奉倏山仙之命,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。”
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,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,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,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。
不太冷,也不热,似初秋的溪水,匆匆流过,了无痕迹。
“原来有这等事。”
那人慢慢站起身,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,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,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