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觉到他醒来,背着他的春悯便要嘀咕:“您就多余来这一趟,这不纯给我加练吗,赶紧下来自己走着。”
他攀得更紧了。
秋随荆就要揶揄道:“你是该加练,回回站桩你都打瞌睡,我疑心你日后功夫没修成,倒是练出站着睡觉的能耐了。”
“这能耐听着可实用。”春悯说,“又能驮李十五又能站着睡吃得还少,三毛弗如我远矣。”
“三毛住的是驴棚。”
“咱们十几个兄弟挤一块儿的狗窝哪有驴棚宽敞?”春悯顿了顿,“放心,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,驴棚里我肯定给您留点地儿。”
“这种时候你倒是惦记着我。”
“这话说的,我什么时候不惦记您?”
“净捡好听的说。”
晚风自落日的方向吹来。
没有意义的对话在风中潜行,游弋,带着李十五的神识一块飘远,再飘远,在广阔的辽苍大地上盘旋。那风的触感,云层飘动变换的模样,草地上掀起的浪潮,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辽苍的一切在记忆深处被点燃,引爆。
李四睁开眼,入目的是三毛左边的驴耳。
还是三毛比较稳。
李四朦胧间伸手去揪三毛的那只耳朵,嘴上喃喃道:“驴棚还是得三毛住……”
一声驴叫,三毛被大胆狂徒的惊人之举气得一个趔趄,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在春悯和珠玉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,便将李四整个人荡下去了!
李四“哎呦”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,不是很疼,地面是柔软的,覆雪的平原一望无际,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,摔在地上面朝天,恍惚那天际镶了面镜子,簇拥的白云不过是这苍茫大地的倒影。
“呀呵,胆子见长啊。”春悯的脑袋凑了上来,像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歹笋,“三毛的耳朵都敢揪。”
李四正眼冒金星,三毛甩着的尾巴还在他面前荡来荡去。
珠玉挨着春悯问:“伸手的是李四还是忽山仙?”
“我听着李四在嘟囔了。”春悯也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的意思,就在那站着笑,“估计是睡迷糊了。”
珠玉也很不地道,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悠:“现在醒了吗?”
李四躺在冰冷的雪地里,过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了。
缓过劲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声哀嚎。
“啊!”李四在雪地里一边蠕动一边哭嚎,“怎么还这么痛!!!”
春悯蹲在他旁边:“可以在雪地里冰冻一会儿,就没那么疼了。”
“你骗人!”李四流出的眼泪离开眼角时便已经变冷了,砸进雪地里了无痕迹,“还是很疼!”
“该!”虚真闻讯来嘲笑道,“若非你不肯老实就范,哪里来这许多苦痛?”
李四觉得冤枉:“我也没挣扎啊。”
“该挣扎的偏偏不挣扎!”珠玉一记眼刀似寒风刮来,悲画扇“啪”得一声重击在李四手心,“若非你自己寻死,如何会落到这个境地!”
扇子敲得哪有天谴在经脉里流转来得疼,可李四还是被打得一顿,瑟缩着往另一边滚。春悯之前对李四也憋着气,但他气来得慢消得快,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是自个儿办事不利,连忙道:“是我那一会儿没看住,倒不是——”
“春悯。”珠玉毫无征兆地忽然抬眼看他,“真的这般疼吗?”
远山浮着云,云里藏着晴空的光。
三毛蹬着驴蹄,如有所感地朝着远处一座离群索居的院落叫了一声,那声音在广阔的原野中层层推去,风吹着雪屑,遮着它远望的眼。
“……这是哪里?”李四忽而开口,打破了他们仨人间一时的寂静,“我们到哪儿来了?”